被踩在腳下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不再壓抑它們，不再假裝它們不存在，而是把它們全部從心海深處打撈出來，攤開在意識面前。
疼。
****疼。
那些記憶像是活的一樣，在他心口撕咬，每一口都咬在舊傷疤上。他的額頭沁出冷汗，后背的傷疤崩裂了好幾道，鮮血順著脊背往下流。
但他沒有停。
第一次嘗試，心口的劍氣失控了。
透明的劍氣從心口迸發(fā)而出，無聲無息地射穿了柴房的墻壁，在土墻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洞。碎石簌簌往下掉，月光從洞里漏進來，照在陸沉蒼白的臉上。
他嚇了一跳，趕緊收住心神。
然后他看向那個洞。
洞的邊緣整整齊齊，光滑得像鏡子，像是被世界上最鋒利的劍切開的。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布滿粗繭和傷疤的、被所有人嫌棄的、連一雙鞋都不配擁有的手。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
心劍第一層——“情絲”，成了。
就在這時，柴房外面?zhèn)鱽硪魂嚇O輕極輕的腳步聲。
輕到如果不是陸沉剛剛煉成心劍、五感比常人敏銳了三倍，根本不可能聽見。
他猛地躺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假裝在睡覺。
柴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月光漏進來，照在一個纖細的身影上。
沈清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長發(fā)披散在肩頭，赤著腳，手里提著一個食盒。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得像一尊玉雕，但那雙眼睛里盛滿了陸沉從未見過的情緒。
有心痛，有愧疚，有一種像是在看失而復得的珍寶般的小心翼翼。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陸沉身邊蹲下。
月光從破窗戶里漏進來，正好照亮他的臉。她看著他臉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疤，看著他瘦削的、顴骨突出的臉頰，看著他嘴角還沒擦干凈的血跡。
她的眼眶紅了。
沈清漪打開食盒，里面是熱騰騰的包子和一碗雞湯。她把東西放在陸沉枕頭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試了試體溫。
她的手指冰涼，觸感像是冬天清晨的露水，帶著淡淡的藥香。
陸沉閉著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怕她聽見。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輕的，輕到像是怕驚醒了什么——
“陸沉?！?br>她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十七”，不是“劍奴”，是“陸沉”。
聲音里有淚意，有顫抖，有小心翼翼，有一種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實存在的心虛。
陸沉差點沒忍住。
“你回來了，真好?！?br>她輕聲說完這句話，站起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小路的盡頭。
陸沉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都在發(fā)抖。
她都知道。
她也重生了。
所以她才會深更半夜赤著腳來送吃的，所以她才會叫他的名字而不是編號，所以她看他的眼神才會像看一件破碎后又小心翼翼拼好的瓷器。
可問題是——她怎么知道他“回來”了？
除非……
陸沉猛地坐起來，手捂住心口，感受著那團微弱卻溫暖的跳動。
那是她的力量。
是她的靈魂在護著他。
上一世，她說的“若有來世，換我護你”，不是一句空話。
她真的護了。
用自己的靈魂，穿過了生死的界限，把他帶回了這一世。
而她自己的靈魂，就住在他的心臟里。
陸沉的眼眶又紅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咔咔作響，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
沈清漪，你拿命護的我，是不是？
你把自己的心臟，塞進了我的胸腔，是不是？
你明明說過“換我護你”，可你怎么護的？你拿永世不得超生護的我？
這個傻子。
上一世他替她擋了一劍，她就用永生永世來還。
可他從來沒想過要她還啊。
他要的從來都很簡單——他想讓她活著，好好活著，穿著那身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嫁衣，嫁給一個配得上她的人，過完幸福的一輩子。
哪怕那個人不是他。
可她還是還了。
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魂，用自己的一切，還了。
陸沉把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擦干眼淚，重新拿起那張寫著心劍心法的羊皮紙。
沈清漪，這一世，換我護你。
用我的劍，用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