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唐仇
穿越------------------------------------------ 長安來客 穿越，林遠(yuǎn)腦中最后一個念頭是：今天不該加班。，他記得自己剛打開試劑柜的門，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不是疼，也不是暈，就像有人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暫停鍵，一切戛然而止?！皶和！绷硕嗑?。。先是模模糊糊地聽到聲音——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內(nèi)容。然后是疼，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疼，每一條肌肉都在**。最后是嗅覺，濃烈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熏得他胃里一陣翻涌。。，屋頂是茅草和木頭搭的，墻面上能看到泥土剝落的痕跡。陽光從巴掌大的窗口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不是醫(yī)院，不是他能辨認(rèn)的任何地方?！靶蚜诵蚜耍 币粋€粗獷的男聲在耳邊炸開。，濃眉大眼，顴骨高聳，下巴上是亂糟糟的胡茬。這人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和領(lǐng)口磨得發(fā)白，身上有一股煙火氣和汗味混合的氣息。，喉嚨卻像被砂紙打磨過，只發(fā)出一聲嘶啞的氣音?！皠e急著說話?！蹦侨税岩恢淮痔胀脒f到他嘴邊，“先喝口水，你昏了三天了?！?，林遠(yuǎn)這才感覺身體重新屬于自己。他撐著手肘想要坐起來，渾身立刻像被人揍了一頓似的疼。
“慢點慢點！”那人放下碗來扶他，“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后背上那兩道口子，深得能看見骨頭。我上山采了‘三七’給你敷上，這才止了血?！?br>林遠(yuǎn)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白皙，這是一雙年輕人的手，不是他那雙被解剖刀磨出厚繭、指節(jié)粗大的三十歲男人的手。
他猛地掀開被子，看向自己的身體。
年輕，瘦削，胸口纏著層層麻布，隱約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這不是他的身體。
“你是誰？”林遠(yuǎn)的聲音因為虛弱而發(fā)顫，但他的眼神已經(jīng)本能地進(jìn)入了戒備狀態(tài)。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俺叫曹三，這山上的獵戶。三天前在林子里的破廟邊發(fā)現(xiàn)你的，渾身是血，還有氣兒，就背回來了。俺尋思你也是個命大的，那么重的傷都沒死?！?br>“三天前……”林遠(yuǎn)喃喃地重復(fù)。
“對，十月初八?！辈苋种杆懔怂?，“嗯，永徽五年十月初八?！?br>二
永徽五年。
這個年號像一記悶錘，砸得林遠(yuǎn)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是歷史系的本科，法醫(yī)學(xué)的碩士博士，雖然職業(yè)是法醫(yī)，但歷史功底還在。永徽是唐高宗李治的年號，永徽五年——公元654年。這一年，武則天剛從感業(yè)寺回宮不久，正和王皇后、蕭淑妃斗得你死我活。這一年，離她成為皇后還有一年，離她稱帝還有三十六年。
林遠(yuǎn)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前的土坯房、陶碗、麻布、曹三的短褐，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真實得不像幻覺。
“這里是什么地方？”他問。
“趙縣，**這兒是趙縣地界?！辈苋f著，從灶臺上端來一碗黑乎乎的粥，“先吃點東西，你這身子骨得養(yǎng)。”
趙縣。林遠(yuǎn)接過粥碗，手指微微發(fā)抖。
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曹三，你發(fā)現(xiàn)我的時候，我身邊有沒有什么東西？”他一邊喝粥一邊問，粥的味道寡淡，但溫?zé)岬母杏X讓胃舒服了一些。
“有個包袱?！辈苋龔膲橇噙^來一個灰布包袱，“俺沒打開過?！?br>林遠(yuǎn)放下粥碗，解開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塊刻著“趙”字的銅牌，兩錠碎銀子，還有一封信。
他把信展開，蠅頭小楷寫得端端正正。
“吾兒牧之，見字如面。為父遭人構(gòu)陷，已知大限將至。趙家滅門之禍，起于我手中的一份軍器賬冊。此賬冊關(guān)乎朝中權(quán)貴勾結(jié)邊將、私販兵器與突厥之事。你若能逃出生天，萬勿聲張，當(dāng)隱姓埋名，保全性命為上。為父一生清廉，無愧于君，無愧于民，唯愧對你母子。勿要為父報仇，好好活下去?！?br>信紙上有水漬干涸后的痕跡，像是淚痕，又像是血跡。
林遠(yuǎn)的手徹底穩(wěn)住了。
他開始整合所有的信息：趙縣縣令的兒子，趙牧之，十九歲，滿門被滅，他應(yīng)該是唯一逃脫的人。而他林遠(yuǎn)，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法醫(yī)，不知道為什么穿越到了這具瀕死的身體里，撿回了一條命。
“曹三?！绷诌h(yuǎn)把信重新折好，塞進(jìn)懷里。
“哎?！?br>“趙縣縣令的事，你知道多少？”
曹三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別打聽這個，外頭還有官兵在搜山呢。俺救你那天，就是聽見山腳下有馬蹄聲，才沒敢把你送醫(yī)館?！?br>“搜山?”林遠(yuǎn)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醒來的人，“搜誰?”
“就是找你啊，好漢?！辈苋炅舜晔?，“趙縣令一家是前個月被問斬的，罪名是私通突厥，滿門抄斬?？砂陈犩l(xiāng)親們說，趙縣令是個清官，怎么可能通敵？大概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你既然是趙家的人，那些**的肯定不想留活口?！?br>林遠(yuǎn)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線索過了一遍：父親手中有一份軍器賬冊，涉及私販兵器的權(quán)貴，然后趙家被滅門。這不是簡單的**，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而他林遠(yuǎn)——不，從現(xiàn)在起他就是趙牧之了——是這起滅門案的唯一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知**。
三
“曹三?！壁w牧之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已經(jīng)沒有了迷茫。
“哎。”
“官兵還在搜，你就這樣收留我，不怕掉腦袋？”
曹三憨厚地笑了笑：“怕。俺就是個打獵的，上有老下有小，當(dāng)然怕?？砂掣爬咸鞝斢醒?。趙縣令是好官，你是他的兒子，俺不能見死不救?！?br>趙牧之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多謝?！彼f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重。
“你先養(yǎng)傷，等風(fēng)聲過了，俺想辦法送你出趙縣?！辈苋酒鹕恚鞍吃偃ド缴喜牲c藥，你自己待著，別出聲。”
曹三走后，趙牧之忍著疼下了床。土坯房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墻角堆著一些捕獵的工具。他把包袱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塊刻著“趙”字的銅牌握在手心里。
銅牌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趙牧之——原來的那個趙牧之——留在這世間最后的痕跡。
林遠(yuǎn)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越的，不知道原來的趙牧之的靈魂去了哪里，不知道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現(xiàn)在是趙牧之了。這具身體，這條命，以及趙家滅門的血仇，從此刻起都是他的。
穿越前的林遠(yuǎn)是個法醫(yī)，每天和**打交道，見慣了人性的黑暗和命運的無常。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英雄，也不相信什么“天將降大任”。他是一個按照程序辦事的公職人員，用科學(xué)的方法尋找真相，僅此而已。
但此刻，他站在一間唐朝獵戶的土坯房里，渾身是傷，身無長物，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帝國最黑暗的權(quán)力游戲。他沒有選擇退出的余地——那些正在搜山的官兵不會因為他“不想復(fù)仇”就放過他。
他們要么殺了他，要么被他扳倒。
沒有第三條路。
趙牧之把銅牌揣進(jìn)懷里，走到窗邊，從巴掌大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連綿的山丘，枯黃的草木***的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遠(yuǎn)處的山脊上隱約能看到一隊騎兵經(jīng)過，馬蹄聲隔著幾里地傳來，悶雷一樣。
他數(shù)了數(shù)，至少二十騎。
“二十個人搜一座山，看來趙家這個‘余孽’，讓他們很不安?！壁w牧之的嘴角微微上揚，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臉上的傷——左顴骨處有一道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大約三厘米長，不深，應(yīng)該不會留疤。然后檢查身上的傷，前胸兩處刀傷，后背一處，左臂一處，最嚴(yán)重的是后背那道，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椎，至少有十五厘米長。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在滅門**中身中數(shù)刀卻能逃出來，要么是運氣逆天，要么是有人保護(hù)。趙牧之在腦海中拼湊當(dāng)時的場景——也許是他的母親用身體擋住了追兵，也許是某個忠仆背著他逃出了城。不管怎樣，趙牧之活了，而保護(hù)他的人都死了。
他欠這具身體的父母一條命。
他也欠原來的趙牧之一條命。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趙牧之的心底扎下了根。他深吸一口氣，把草藥的味道和血腥氣一起灌進(jìn)肺里，然后緩緩?fù)鲁觥?br>“好。”他在空無一人的土坯房里對自己說，“那就從活著開始?！?br>四
曹三在傍晚時分回來了，懷里揣著幾把草藥，臉色不太好看。
“山腳下的村子來了官兵，在挨家挨戶問?！彼巡菟幏旁谧郎?，蹲在灶臺邊生火，“畫了你的像，說要緝拿**欽犯?！?br>趙牧之坐在床邊，把從包袱里找到的兩錠銀子拿出來一錠，遞給曹三：“這些天麻煩你了，這錠銀子你收著?！?br>曹三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俺救你不是圖錢?！?br>“我知道你不是圖錢?！壁w牧之把銀子塞進(jìn)他手里，“但這銀子你收著，用在你家里人身上。我在這里養(yǎng)傷，吃你的用你的，這是你應(yīng)得的?！?br>曹三猶豫了一下，看看銀子，又看看趙牧之，最后咧嘴一笑：“趙公子，你跟俺見過那些**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他們看**這些人，像看路邊的石頭?！辈苋雁y子揣進(jìn)懷里，“你看俺的時候，眼睛里有個人?！?br>趙牧之沒接這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年輕白皙的手指，心里苦笑。他看過太多的**，每一個**都曾經(jīng)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人在乎或者不在乎他們的人。這份職業(yè)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認(rèn)真對待。
“曹三，官兵的畫像畫得像我嗎？”他問。
“不太像，那些畫畫的又沒見過你，是根據(jù)旁人的描述畫的。俺看那畫像，跟你本人差了六七分。”
“那就有機(jī)會?！壁w牧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路還有點勉強(qiáng)，但已經(jīng)不像早上那樣每動一下都像被刀割了，“你認(rèn)識去長安的路嗎？”
“長安？”曹三瞪大了眼睛，“你要去長安？那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趙家滅門的案子，是長安的人辦的?！壁w牧之的聲音很平靜，“我父親在信里說，他手里有一份軍器賬冊，牽扯到朝中權(quán)貴。那份賬冊是翻案的關(guān)鍵，我現(xiàn)在不確定它在哪里。它可能被抄家的人搜走了，也可能被我父親藏在了某個地方。”
其實他心里清楚，那份賬冊大概率已經(jīng)被滅口的人銷毀了。但趙牧之的父親既然能在臨死前寫下那封信，說明他多少有一些準(zhǔn)備。也許賬冊不在了，但一定還有其他線索。
“你打算怎么辦？”曹三問。
“先去長安?！壁w牧之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找一個人?！?br>“找誰？”
趙牧之沒有回答。
他腦子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要做成這件事，他需要的不是武力，而是信息、人脈和權(quán)力。他需要弄清楚趙家滅門案的來龍去脈，需要找到愿意幫他的人，需要獲得能夠接觸案件卷宗的渠道。
而這一切，都需要從長安開始。
“曹三。”他最終說，“我傷好之后，你就別管我了。幫我找一套你能弄到的舊衣裳，一些干糧，告訴我長安怎么走就行。”
曹三沉默了一會兒，往灶里添了把柴?；鸸庥吃谒詈诘哪樕?，明滅不定。
“趙公子，”他說，“俺送你去?！?br>趙牧之看向他，想說什么，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多謝?！?br>夜深了，山風(fēng)從土坯房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帶著十月特有的寒意。趙牧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遠(yuǎn)處山林里傳來的不知名的鳥叫，聽著灶膛里殘余的柴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聽著曹三均勻的鼾聲。
他睡不著。
腦子里像有一團(tuán)亂麻，無數(shù)條線索在糾纏：穿越的科學(xué)原理是什么？趙家的滅門案該從何查起？他的法醫(yī)學(xué)知識在唐朝能用得上嗎？他能活到見到仇人的那一天嗎？
三十年的現(xiàn)代人生，十九歲的唐朝身體，兩個時空的碎片在他體內(nèi)碰撞，讓他既清醒又恍惚。
他伸出手，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一點月光，翻看著這雙年輕的手。指尖沒有繭，虎口沒有握刀的痕跡，這是一雙沒吃過苦的手，一雙縣令公子的手。
但這雙手很快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趙牧之把攥緊的拳頭貼在胸口，感受著心臟有力的跳動。這是趙牧之的心臟，也是林遠(yuǎn)的心臟。他們共用同一具身體，同一股血液，同一條命。
“我會替你查清楚的。”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說，“我會替你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挖出來。一個都跑不掉?！?br>窗外，月過中天。
山腳下的村子里，又響起了馬蹄聲。
“慢點慢點！”那人放下碗來扶他，“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后背上那兩道口子，深得能看見骨頭。我上山采了‘三七’給你敷上，這才止了血?！?br>林遠(yuǎn)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白皙，這是一雙年輕人的手，不是他那雙被解剖刀磨出厚繭、指節(jié)粗大的三十歲男人的手。
他猛地掀開被子，看向自己的身體。
年輕，瘦削，胸口纏著層層麻布，隱約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這不是他的身體。
“你是誰？”林遠(yuǎn)的聲音因為虛弱而發(fā)顫，但他的眼神已經(jīng)本能地進(jìn)入了戒備狀態(tài)。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俺叫曹三，這山上的獵戶。三天前在林子里的破廟邊發(fā)現(xiàn)你的，渾身是血，還有氣兒，就背回來了。俺尋思你也是個命大的，那么重的傷都沒死?！?br>“三天前……”林遠(yuǎn)喃喃地重復(fù)。
“對，十月初八?！辈苋种杆懔怂?，“嗯，永徽五年十月初八?！?br>二
永徽五年。
這個年號像一記悶錘，砸得林遠(yuǎn)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是歷史系的本科，法醫(yī)學(xué)的碩士博士，雖然職業(yè)是法醫(yī)，但歷史功底還在。永徽是唐高宗李治的年號，永徽五年——公元654年。這一年，武則天剛從感業(yè)寺回宮不久，正和王皇后、蕭淑妃斗得你死我活。這一年，離她成為皇后還有一年，離她稱帝還有三十六年。
林遠(yuǎn)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前的土坯房、陶碗、麻布、曹三的短褐，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真實得不像幻覺。
“這里是什么地方？”他問。
“趙縣，**這兒是趙縣地界?！辈苋f著，從灶臺上端來一碗黑乎乎的粥，“先吃點東西，你這身子骨得養(yǎng)。”
趙縣。林遠(yuǎn)接過粥碗，手指微微發(fā)抖。
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曹三，你發(fā)現(xiàn)我的時候，我身邊有沒有什么東西？”他一邊喝粥一邊問，粥的味道寡淡，但溫?zé)岬母杏X讓胃舒服了一些。
“有個包袱?！辈苋龔膲橇噙^來一個灰布包袱，“俺沒打開過?！?br>林遠(yuǎn)放下粥碗，解開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塊刻著“趙”字的銅牌，兩錠碎銀子，還有一封信。
他把信展開，蠅頭小楷寫得端端正正。
“吾兒牧之，見字如面。為父遭人構(gòu)陷，已知大限將至。趙家滅門之禍，起于我手中的一份軍器賬冊。此賬冊關(guān)乎朝中權(quán)貴勾結(jié)邊將、私販兵器與突厥之事。你若能逃出生天，萬勿聲張，當(dāng)隱姓埋名，保全性命為上。為父一生清廉，無愧于君，無愧于民，唯愧對你母子。勿要為父報仇，好好活下去?！?br>信紙上有水漬干涸后的痕跡，像是淚痕，又像是血跡。
林遠(yuǎn)的手徹底穩(wěn)住了。
他開始整合所有的信息：趙縣縣令的兒子，趙牧之，十九歲，滿門被滅，他應(yīng)該是唯一逃脫的人。而他林遠(yuǎn)，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法醫(yī)，不知道為什么穿越到了這具瀕死的身體里，撿回了一條命。
“曹三?！绷诌h(yuǎn)把信重新折好，塞進(jìn)懷里。
“哎?！?br>“趙縣縣令的事，你知道多少？”
曹三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別打聽這個，外頭還有官兵在搜山呢。俺救你那天，就是聽見山腳下有馬蹄聲，才沒敢把你送醫(yī)館?！?br>“搜山?”林遠(yuǎn)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醒來的人，“搜誰?”
“就是找你啊，好漢?！辈苋炅舜晔?，“趙縣令一家是前個月被問斬的，罪名是私通突厥，滿門抄斬?？砂陈犩l(xiāng)親們說，趙縣令是個清官，怎么可能通敵？大概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你既然是趙家的人，那些**的肯定不想留活口?！?br>林遠(yuǎn)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線索過了一遍：父親手中有一份軍器賬冊，涉及私販兵器的權(quán)貴，然后趙家被滅門。這不是簡單的**，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而他林遠(yuǎn)——不，從現(xiàn)在起他就是趙牧之了——是這起滅門案的唯一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知**。
三
“曹三?！壁w牧之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已經(jīng)沒有了迷茫。
“哎。”
“官兵還在搜，你就這樣收留我，不怕掉腦袋？”
曹三憨厚地笑了笑：“怕。俺就是個打獵的，上有老下有小，當(dāng)然怕?？砂掣爬咸鞝斢醒?。趙縣令是好官，你是他的兒子，俺不能見死不救?！?br>趙牧之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多謝?！彼f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重。
“你先養(yǎng)傷，等風(fēng)聲過了，俺想辦法送你出趙縣?！辈苋酒鹕恚鞍吃偃ド缴喜牲c藥，你自己待著，別出聲。”
曹三走后，趙牧之忍著疼下了床。土坯房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墻角堆著一些捕獵的工具。他把包袱里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塊刻著“趙”字的銅牌握在手心里。
銅牌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趙牧之——原來的那個趙牧之——留在這世間最后的痕跡。
林遠(yuǎn)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越的，不知道原來的趙牧之的靈魂去了哪里，不知道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現(xiàn)在是趙牧之了。這具身體，這條命，以及趙家滅門的血仇，從此刻起都是他的。
穿越前的林遠(yuǎn)是個法醫(yī)，每天和**打交道，見慣了人性的黑暗和命運的無常。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英雄，也不相信什么“天將降大任”。他是一個按照程序辦事的公職人員，用科學(xué)的方法尋找真相，僅此而已。
但此刻，他站在一間唐朝獵戶的土坯房里，渾身是傷，身無長物，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帝國最黑暗的權(quán)力游戲。他沒有選擇退出的余地——那些正在搜山的官兵不會因為他“不想復(fù)仇”就放過他。
他們要么殺了他，要么被他扳倒。
沒有第三條路。
趙牧之把銅牌揣進(jìn)懷里，走到窗邊，從巴掌大的窗口望出去。外面是連綿的山丘，枯黃的草木***的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遠(yuǎn)處的山脊上隱約能看到一隊騎兵經(jīng)過，馬蹄聲隔著幾里地傳來，悶雷一樣。
他數(shù)了數(shù)，至少二十騎。
“二十個人搜一座山，看來趙家這個‘余孽’，讓他們很不安?！壁w牧之的嘴角微微上揚，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他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臉上的傷——左顴骨處有一道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大約三厘米長，不深，應(yīng)該不會留疤。然后檢查身上的傷，前胸兩處刀傷，后背一處，左臂一處，最嚴(yán)重的是后背那道，從左肩胛一直延伸到腰椎，至少有十五厘米長。
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在滅門**中身中數(shù)刀卻能逃出來，要么是運氣逆天，要么是有人保護(hù)。趙牧之在腦海中拼湊當(dāng)時的場景——也許是他的母親用身體擋住了追兵，也許是某個忠仆背著他逃出了城。不管怎樣，趙牧之活了，而保護(hù)他的人都死了。
他欠這具身體的父母一條命。
他也欠原來的趙牧之一條命。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趙牧之的心底扎下了根。他深吸一口氣，把草藥的味道和血腥氣一起灌進(jìn)肺里，然后緩緩?fù)鲁觥?br>“好。”他在空無一人的土坯房里對自己說，“那就從活著開始?！?br>四
曹三在傍晚時分回來了，懷里揣著幾把草藥，臉色不太好看。
“山腳下的村子來了官兵，在挨家挨戶問?！彼巡菟幏旁谧郎?，蹲在灶臺邊生火，“畫了你的像，說要緝拿**欽犯?！?br>趙牧之坐在床邊，把從包袱里找到的兩錠銀子拿出來一錠，遞給曹三：“這些天麻煩你了，這錠銀子你收著?！?br>曹三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俺救你不是圖錢?！?br>“我知道你不是圖錢?！壁w牧之把銀子塞進(jìn)他手里，“但這銀子你收著，用在你家里人身上。我在這里養(yǎng)傷，吃你的用你的，這是你應(yīng)得的?！?br>曹三猶豫了一下，看看銀子，又看看趙牧之，最后咧嘴一笑：“趙公子，你跟俺見過那些**的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他們看**這些人，像看路邊的石頭?！辈苋雁y子揣進(jìn)懷里，“你看俺的時候，眼睛里有個人?！?br>趙牧之沒接這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年輕白皙的手指，心里苦笑。他看過太多的**，每一個**都曾經(jīng)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故事、有人在乎或者不在乎他們的人。這份職業(yè)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認(rèn)真對待。
“曹三，官兵的畫像畫得像我嗎？”他問。
“不太像，那些畫畫的又沒見過你，是根據(jù)旁人的描述畫的。俺看那畫像，跟你本人差了六七分。”
“那就有機(jī)會?！壁w牧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路還有點勉強(qiáng)，但已經(jīng)不像早上那樣每動一下都像被刀割了，“你認(rèn)識去長安的路嗎？”
“長安？”曹三瞪大了眼睛，“你要去長安？那不是自投羅網(wǎng)嗎？”
“趙家滅門的案子，是長安的人辦的?！壁w牧之的聲音很平靜，“我父親在信里說，他手里有一份軍器賬冊，牽扯到朝中權(quán)貴。那份賬冊是翻案的關(guān)鍵，我現(xiàn)在不確定它在哪里。它可能被抄家的人搜走了，也可能被我父親藏在了某個地方。”
其實他心里清楚，那份賬冊大概率已經(jīng)被滅口的人銷毀了。但趙牧之的父親既然能在臨死前寫下那封信，說明他多少有一些準(zhǔn)備。也許賬冊不在了，但一定還有其他線索。
“你打算怎么辦？”曹三問。
“先去長安?！壁w牧之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找一個人?！?br>“找誰？”
趙牧之沒有回答。
他腦子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要做成這件事，他需要的不是武力，而是信息、人脈和權(quán)力。他需要弄清楚趙家滅門案的來龍去脈，需要找到愿意幫他的人，需要獲得能夠接觸案件卷宗的渠道。
而這一切，都需要從長安開始。
“曹三。”他最終說，“我傷好之后，你就別管我了。幫我找一套你能弄到的舊衣裳，一些干糧，告訴我長安怎么走就行。”
曹三沉默了一會兒，往灶里添了把柴?；鸸庥吃谒詈诘哪樕?，明滅不定。
“趙公子，”他說，“俺送你去?！?br>趙牧之看向他，想說什么，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多謝?！?br>夜深了，山風(fēng)從土坯房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帶著十月特有的寒意。趙牧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遠(yuǎn)處山林里傳來的不知名的鳥叫，聽著灶膛里殘余的柴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聽著曹三均勻的鼾聲。
他睡不著。
腦子里像有一團(tuán)亂麻，無數(shù)條線索在糾纏：穿越的科學(xué)原理是什么？趙家的滅門案該從何查起？他的法醫(yī)學(xué)知識在唐朝能用得上嗎？他能活到見到仇人的那一天嗎？
三十年的現(xiàn)代人生，十九歲的唐朝身體，兩個時空的碎片在他體內(nèi)碰撞，讓他既清醒又恍惚。
他伸出手，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一點月光，翻看著這雙年輕的手。指尖沒有繭，虎口沒有握刀的痕跡，這是一雙沒吃過苦的手，一雙縣令公子的手。
但這雙手很快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趙牧之把攥緊的拳頭貼在胸口，感受著心臟有力的跳動。這是趙牧之的心臟，也是林遠(yuǎn)的心臟。他們共用同一具身體，同一股血液，同一條命。
“我會替你查清楚的。”他在黑暗中無聲地說，“我會替你把那些人的名字一個一個挖出來。一個都跑不掉?！?br>窗外，月過中天。
山腳下的村子里，又響起了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