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 長安來客 追兵，曹三就把趙牧之搖醒了。“官兵進山了?！彼穆曇魤旱煤艿?，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趙牧之心上，“昨晚上在山腳下的村子里**，天一亮就開始往山上搜。”，后背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他顧不上這些，掀開被子就下床?！敖o我找一件你能找到的最不起眼的衣裳，越舊越好?！彼贿呎f一邊把包袱重新打好，“干糧準(zhǔn)備好了嗎？準(zhǔn)備好了，夠吃三四天的。”曹三從墻角的木箱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舊襖子和一條打了補丁的褲子，“你先穿這個，俺的衣裳，大了點，湊合著?！?，顧不上合不合身，三下兩下套上。他照了照桌上那面滿是裂紋的銅鏡——鏡子里是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獵戶衣裳，頭發(fā)散亂，臉上還有傷，和曹三站在一起，活脫脫就是個山野村夫?！跋駟?？”他問?！安幌褚驳孟?。”曹三把干糧和那兩錠碎銀子塞進一個布褡褳里，斜挎在趙牧之肩上，“待會兒俺帶你走一條小路，是俺打獵時發(fā)現(xiàn)的，官兵應(yīng)該不知道。只要下了山，過了河，到了官道上，他們就不敢大張旗鼓地搜了?！保咽稚爝M懷里，摸了摸那塊刻著“趙”字的銅牌。這是他和過去唯一的實物聯(lián)系，也是他必須帶走的東西?！白甙伞！?，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十月初九的清晨寒意刺骨，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能見度不過二三十步。這反倒是個好消息——霧大，官兵的搜索速度會慢下來。。曹三在前面帶路，趙牧之咬著牙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后背的傷口都在**，左臂的刀傷讓他沒法用左手撥開擋路的枝條，只能用右手硬扒。山間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寒意從腳踝一路蔓延到膝蓋。
“還能撐住嗎？”曹三回頭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能?！壁w牧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他當(dāng)過法醫(yī)，連續(xù)工作三十個小時是家常便飯，**解剖時站四五個小時不挪窩也是常事。身體的耐受力是可以訓(xùn)練的，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時間——讓傷口愈合的時間，讓他熟悉這具新身體的時間。
他不缺毅力，缺的是時間。
兩人在山林里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金色的光斑。
“快到了?！辈苋钢胺秸f，“翻過前面那道山梁，下了坡就是河邊。過了河往南走五里，就是去長安的官道?！?br>話音未落，身后傳來一聲隱約的馬嘶。
趙牧之和曹三同時僵住了。
“是官兵。”曹三的臉色唰地白了，“他們從北面繞過來了?！?br>趙牧之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按照曹三之前的描述，官兵搜山的方向是東南，所以他們選擇往西北方向的小路走。但現(xiàn)在北面?zhèn)鱽砹笋R嘶，說明官兵的搜索范圍比預(yù)想的要大，或者——他們得到了新的情報。
“不是繞過來的。”趙牧之壓低聲音，“他們已經(jīng)在北面設(shè)了卡，咱們這是自投羅網(wǎng)?！?br>“那怎么辦？”曹三的手開始發(fā)抖。
趙牧之沒說話，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飛快地畫了幾筆。他在腦子里調(diào)出了從曹三的土坯房到河邊這一路的山形地貌——昨天他在窗邊望出去的時候，就把周圍的地形記住了大半。
“往東?！彼每葜υ诘厣宵c了點，“東面是斷崖，但斷崖下面是一條干涸的溪溝，順著溪溝走，能繞到河邊。路程遠(yuǎn)一些，但隱蔽?！?br>曹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東面有溪溝？你又沒去過?！?br>“昨天在窗口看到的?！壁w牧之把枯枝一扔，站起來，“帶路，抓緊時間?！?br>二
曹三沒有再問。
他隱隱覺得，眼前這個趙公子和他印象中的那些官家子弟不一樣。那些人遇到事要么慌得一塌糊涂，要么擺架子耍威風(fēng)。但趙公子不一樣——他冷靜得像一塊冰，說話做事都有條有理，受傷了不喊疼，遇險了不慌張。
曹三不知道的是，林遠(yuǎn)在成為法醫(yī)之前，在警校學(xué)過犯罪現(xiàn)場勘查和應(yīng)急處突。面對危機時的冷靜不是天生的，是千百次模擬訓(xùn)練和上百次真實案件現(xiàn)場練出來的。
兩人折向東方，曹三在前，趙牧之在后。后者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傷口在持續(xù)的顛簸中反復(fù)撕裂，他能感覺到溫?zé)岬囊后w從后背的紗布里滲出來，沿著腰線往下淌。
但他一聲不吭。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果然找到了那條干涸的溪溝。溝底鋪滿了鵝卵石和枯葉，兩側(cè)是高高的土坎，人走在里面，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曹三的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但嘴上什么也沒說。
溪溝比預(yù)想的要長，兩人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走到盡頭。盡頭處是一個緩坡，坡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茅草，坡下就是那條河。
曹三爬上緩坡，趴在草叢里往外看。
然后他猛地縮了回來，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河邊的渡口有官兵?！彼穆曇粼诎l(fā)抖，“十來個，牽著馬，在盤查過河的人?！?br>趙牧之閉上眼睛。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趙家滅門案涉及的是“私通突厥”這樣的通敵重罪，逃脫的又是縣令的兒子，地方官府不可能不重視。從趙縣到長安，沿途的關(guān)卡、渡口、驛站一定都收到了協(xié)查通報。
靠偽裝成獵戶蒙混過關(guān)，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回溪溝。”趙牧之說。
“什么？”
“回去。先回你的土坯房。”
“那不是自投羅……”
“現(xiàn)在官兵全都進山了，村子里反而沒人?！壁w牧之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搜山的人不會只搜半天就撤，至少要到天黑。我們回你的房子待著，等天黑了再從西面繞出去。夜渡。”
曹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著趙牧之那雙沉靜的眼睛，嘴里的話又咽了回去。
“聽你的。”他說。
三人掉頭往回走。曹三的步伐明顯比來時更急，趙牧之則盡量保持勻速，他知道現(xiàn)在是持久戰(zhàn)，不是百米沖刺，把體力耗光只會死得更快。
回到土坯房時，已經(jīng)是午后了。曹三推開門，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燒了一鍋水，把剩下的干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趙牧之。
“吃吧，天黑還有的走?！?br>趙牧之接過干糧，坐在門檻上慢慢咀嚼。干糧是一種粗糧餅子，硬得像磚頭，但確實頂餓。他一邊嚼一邊在腦子里盤算夜渡的路線。
“曹三，天黑之后你就不用送我了?！彼f。
“那怎么行！”曹三急了，“你身上的傷還沒好，一個人走……”
“官兵認(rèn)識你的臉?！壁w牧之打斷他，“你今天和我一起出現(xiàn)在山上的時候，如果碰巧被某個官兵看見了，他們遲早會找到你。如果我是一個人在路上被抓住了，至少不會連累到你。如果我?guī)е悖瑑蓚€人都跑不掉?！?br>曹三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泛紅。
“趙公子，俺……”
“你已經(jīng)救了我一命。”趙牧之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認(rèn)真，“這一命的恩情我記著。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活下來，能翻案，能回到趙縣，我會來找你?！?br>曹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
夜色降臨得很快。
十月的天黑得早，酉時剛過，天色就暗了下來。曹三把自己最好的那件羊皮襖披在趙牧之身上，又把一壺水和剩下的餅子塞進褡褳。
“河邊往西走三里有個淺灘，水不深，可以蹚過去?！辈苋f，“過了河往南走，看到官道上最大的那棵槐樹就往右拐，走一夜，天亮前能到華陰縣城。”
“華陰?！壁w牧之默念了一遍這個地名，記在心里。
“華陰縣有驛站，你要是能混進去搭個便車，兩三天就能到長安?！辈苋謴膽牙锾统鲆粋€木頭做的小牌子，“這是俺一個遠(yuǎn)親在長安的地址，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可以找他?！?br>趙牧之接過木牌，發(fā)現(xiàn)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城東延壽坊李記皮貨”幾個字。
“多謝?！?br>他把木牌揣進懷里，推開木門。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云層后面若隱若現(xiàn)。
“趙公子?！辈苋穆曇魪纳砗髠鱽?，帶著一絲哽咽，“保重?！?br>趙牧之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仡^就意味著告別，告別就意味著承認(rèn)自己可能回不來了。他不能承認(rèn)這一點，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深秋的冷空氣，邁步走進了黑暗里。
四
夜路比想象中更難走。
曹三說的“淺灘”在河邊找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找到。趙牧之借著星光辨認(rèn)地形，從河面的反光和流速判斷水深，最后選了一處河面較寬、水流較緩的地方蹚過去。河水冰涼刺骨，漫過大腿的時候，他差點因為冷得痙攣而摔倒。
但他死死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上岸之后，他渾身上下濕透了，羊皮襖吸飽了水，沉得像穿了件鎧甲。他把羊皮襖脫下來擰干，重新披上，辨認(rèn)了一下方向，朝著南面走去。
官道比山間小路好走得多，但風(fēng)險也大得多。趙牧之不敢走在大路上，只敢沿著路邊的溝渠走，一有風(fēng)吹草動就趴進草叢里。
走了一整夜。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趙牧之終于看到了曹三說的那棵大槐樹。樹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樹冠在半空中展開，像一把巨大的傘?；睒涞闹ρ旧舷抵鴰讞l褪色的紅布條，在晨風(fēng)里輕輕飄動。
他從褡褳里摸出餅子，就著涼水啃了幾口，然后繞到槐樹背面，靠著樹干坐下來。
一夜的急行軍讓他的傷口全部崩開了，后背的麻布已經(jīng)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他用手指摸了摸滲出來的血，暗紅色，沒有異味，說明傷口沒有感染。
但照這樣下去，不等他走到長安，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倒下。
他需要休息，需要換藥，需要吃一頓熱飯。
但他更需要的是一個身份——一個能讓他在盤查時不被抓走，能讓他在驛站里不被懷疑的身份。
趙牧之靠在槐樹干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但他不敢睡。他知道一旦睡著了，不知道會昏過去多久。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一個沒有手機、沒有GPS、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世界里，昏迷就等于死亡。
他強迫自己睜著眼，看著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趙牧之的身體瞬間繃緊。他側(cè)耳傾聽——不是大隊人馬，只是一兩匹馬，速度不快，應(yīng)該是在巡邏。
他摸到褡褳里的小刀——那是曹三給他的，說是防身用的。刀刃不長，但磨得很鋒利。趙牧之把小刀握在手里，把身子藏在槐樹粗壯的樹干后面，屏住呼吸。
馬蹄聲越來越近。
然后，停了。
“什么人？！”一聲厲喝從官道上傳來。
趙牧之的心跳陡然加速。但他沒有動，他在等——等對方再喊一聲，確認(rèn)距離和方位。
“樹后面的人，出來！不出來我放箭了！”
趙牧之深吸一口氣，把手里的刀塞回褡褳，舉起雙手，從樹后走了出來。
官道上有兩匹馬，馬上騎著兩個穿著皂衣的差役，腰間挎著刀。年紀(jì)大一些的那個約莫四十來歲，面皮黝黑，眼窩深陷；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一臉焦躁。
“你是什么人？”年長的差役打量著趙牧之，目光在他襤褸的衣裳和蒼白的臉上掃來掃去。
趙牧之注意到，他們的馬鞍上掛著幾張畫像。
他的畫像。
“小人姓林，單名一個遠(yuǎn)字?！壁w牧之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河?xùn)|道蒲州人，前往長安投親，路上遇到劫匪，被搶了盤纏，還挨了一刀?！?br>他說的是曾經(jīng)的真名——林遠(yuǎn)。這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真實身份了。
“投親？”年輕的差役翻身下馬，走到趙牧之面前，上下打量著他，“投什么親？有路引嗎？”
路引。
趙牧之心里一沉。他忘了這茬——唐代出行需要官府開具的路引，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的***明和通行證。他身上只有趙牧之的戶籍文書，但那上面寫著“趙縣”兩個字，一拿出來就是自投羅網(wǎng)。
正在他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的當(dāng)口，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預(yù)兆地襲來。他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這不是裝的——一路的奔波和傷口惡化，讓他的身體真的到了極限。
年長的差役皺了皺眉，翻身下馬，走到趙牧之面前，伸出手來翻了翻他的衣領(lǐng)和袖口。
“傷得不輕?！彼f，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你怎么來的？”
“走……走來的?！壁w牧之喘著氣說。
年長差役看了看他腳上那雙已經(jīng)磨爛的布鞋，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沉吟片刻，轉(zhuǎn)頭對年輕差役說：“把水壺給他?！?br>年輕差役一愣：“可是陳頭兒，他可能是……”
“他要是那個趙縣令的兒子，會走成這樣？”年長的陳頭兒冷哼一聲，“你看看他的鞋底，磨成什么樣了。那個趙公子是被全城搜捕的逃犯，一個月來不會一直走路，早就騎上馬了?！?br>他又看了一眼趙牧之：“而且那個人——趙縣令的兒子，十九歲。這人看著是二十來歲不假，但你見過哪個縣令公子穿帶補丁的衣裳，走爛了鞋底，渾身是傷地出現(xiàn)在官道邊上的？”
年輕差役被說得啞口無言，不情不愿地把水壺遞了過來。
趙牧之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后雙手捧著還了回去，低聲道謝。
陳頭兒從馬上取下一張畫像，展開在趙牧之面前：“見過這個人嗎？”
畫像上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年輕人，和他只有三四分相似。趙牧之看了兩眼，搖了搖頭：“沒見過。”
“走吧?！标愵^兒擺了擺手，“往南走五里有個鎮(zhèn)子，找家醫(yī)館看看傷。再走下去，你這條命就別想要了?！?br>趙牧之又行了一禮，拖著疲憊的身子沿著官道往南走。
走出百來步，他聽到那個年輕差役在身后嘟囔：“陳頭兒，你真的不覺得那小子可疑？”
“可疑又怎樣？”陳頭兒的聲音飄過來，“那人的傷是真的，鞋是真的，臉是真的。搜捕逃犯可以，但不能見人就抓。再說了——”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趙縣令那個案子，本來就透著古怪。咱們犯不著為了那個案子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馬蹄聲重新響起，朝著相反的方向遠(yuǎn)去。
趙牧之的腳步?jīng)]有停，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原來，這世上還是有人覺得趙家的案子“透著古怪”的。
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繼續(xù)往前走，朝霞在他身后展開，像一幅巨大的橘紅色綢緞鋪滿了半邊天。官道在晨光中伸向遠(yuǎn)方，消失在薄霧里。
前方五里，是鎮(zhèn)子。
前方五百里，是長安。
而那些欠了趙家血債的人，也在這條路的盡頭。
他遲早會找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