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泥菩薩沈蘭因死在二十二歲那年的第一場雪里。
死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被人從冷宮的偏殿抬出來，一卷草席裹了，扔在宮外的亂葬崗上。那天盛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野狗在崗上刨食，她在雪里躺了三天，沒有人來尋。
活過來時，她十六歲。
綠珠正端著一碗燕窩，笑盈盈地朝她走來。
「姑娘，趁熱喝了吧，這是奴婢特意為姑娘燉的?！?br>沈蘭因看著那張臉，沒有說話。
綠珠長了一張圓圓的、討喜的娃娃臉，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丫頭。前世沈蘭因也是這樣想的。她把綠珠從人牙子手里買回來，給她吃飽穿暖，教她識字算賬，把她從一個燒火丫頭提拔成貼身大丫鬟。
綠珠回報她的，是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沈氏**，證據(jù)確鑿。
這封信被遞到御前時，沈蘭因正穿著嫁衣，等著入主東宮。她與太子自幼定親，姑母沈皇后親自主婚，那是沈家最風光的一天。太子妃的翟冠已經(jīng)送到門口，滿盛京的權(quán)貴都來了。
然后圣旨到了。
不是賜婚，是廢妃。
沈蘭因被當場剝下嫁衣，押入東宮偏殿軟禁。她的父親戶部尚書沈懷謙，在朝堂上被拿下，打入天牢。她的姑母沈皇后，被禁足中宮。柳貴妃帶著人**沈府，從沈夫人的妝*里翻出一枚玉佩。那玉佩是沈皇后賞給侄女玩耍的，到了柳貴妃口中，就成了沈皇后與侍衛(wèi)私通的定情信物。
一個月后，沈皇后被賜死。
三個月后，沈家滿門抄斬。
沈蘭因因為已是太子側(cè)妃，逃過一死，卻被廢為庶人，關(guān)入冷宮。她在冷宮里熬了五年，熬到所有人都忘了她，才等來了那場雪。
那場雪來的時候，她連一個來收尸的人都沒有。
只有一個人來過。
他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死了兩天，野狗還沒啃到她的臉。他從邊關(guān)千里奔回，翻遍了亂葬崗，找到了她。他把她從雪里挖出來，用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了，葬在城外的青陽山腳下。墓碑上刻的不是「先太子妃沈氏」，而是「蘭因」。
那是她的名字。
他至死都記得。
后來他死了。邊關(guān)大捷，他率三千輕騎大破敵軍兩萬，班師回朝時被一紙詔書召入宮中，賜了一杯酒。酒里有毒。
他死在二十三歲那年的秋天。
沈蘭因聽說這個消息時，已經(jīng)死了三年，在野狗的肚子里，在亂葬崗的泥土下。她已經(jīng)什么都不是了，可她還是聽說了。那些野狗刨開她的墳，叼走她的骨頭，她在風雪里飄散，卻飄不遠。她在等一個人來，等了很久，等來的卻是他也死了的消息。
那個人的名字叫裴長庚。
鎮(zhèn)北大將軍裴元度的獨子，自幼隨父**，十四歲上戰(zhàn)場，十六歲領三千兵，十八歲封將。他是盛京城所有貴女都想嫁的少年將軍，沈家獲罪時，他正在北境與敵軍廝殺。等他回來，她已經(jīng)入了冷宮。
他從沒說過喜歡她。
他只是在每年她生辰的時候，托人從邊關(guān)送一壇酒回來。沒有信，沒有話，就一壇酒。那酒是他在邊關(guān)親手釀的，用漠北的馬奶和一種叫「雀銜」的野果，酸得倒牙，后勁卻烈。
前世她一口都沒喝到。
這一世，她要喝到。
沈蘭因垂下眼睫，接過綠珠遞來的燕窩，輕輕吹了吹。
「綠珠，」她溫聲開口，「你這幾年在我身邊，可曾委屈過？」
綠珠一愣，連忙搖頭：「姑娘說哪里話，奴婢的命都是姑娘救的，奴婢感激還來不及呢。」
「是嗎？」沈蘭因把燕窩放在桌上，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忽然笑了，「那你為何往燕窩里下藥？」
綠珠臉色大變。
她想跑，沈蘭因的手已經(jīng)按在了她肩上。沈蘭因的手很白很細，看起來弱不禁風，可她按下去的時候，綠珠只覺得肩胛骨像被鐵鉗夾住，疼得她當場軟了膝蓋。
「姑娘、姑娘饒命！」
「誰讓你來的？」沈蘭因低頭看她，聲音很輕，「你說了，我就不殺你。」
綠珠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斷斷續(xù)續(xù)說出一個名字。那名字沈蘭因早就知道了。柳貴妃宮里的掌事太監(jiān)，姓何，是她把綠珠從人牙子手里截下來的，安排在沈家做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