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眼，把菜往桌上一放，回廚房了。
出去的時候，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但那個位置，到睡覺的時候都還燙著。

到了1985年開春，出事了。
鎮(zhèn)上來了個小伙子，叫鄭文斌。**是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辦的主任，管著整個鎮(zhèn)上大小十幾個廠子。這小子中等個頭，戴個金絲眼鏡，穿一身藏藍色西裝，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是媒人領(lǐng)來的，專門相看巧英。
那天他騎著一輛锃亮的嘉陵摩托車進了陳家院子，后座上綁著兩箱禮——有上海產(chǎn)的大白兔奶糖、蜂王漿、兩條紅塔山，還有一匹花布料。
摩托車的轟隆聲震得我手里的鏨子差點掉地上。
陳師父雖然是個手藝人，但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辦主任的面子也不好駁。他把人客客氣氣迎進了堂屋。
我蹲在院子里，正給一塊條石刻花紋。
透過窗戶紙，我能看見堂屋里三個人的影子。
鄭文斌那小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個“陳叔”，說得師父頻頻點頭。
巧英也在屋里，隔一會兒就傳出她說話的聲音。
我手底下的花紋刻歪了三道。
過了半個時辰，巧英端著茶盤出來了。
鄭文斌跟在后面，笑嘻嘻的。
“巧英，這周末鎮(zhèn)上有物資交流會，我騎摩托車帶你去？我請你吃國營飯店?！?br>巧英沒接話，往我這邊走了兩步。
“大壯，喝口水?！?br>她把茶盤里最大的那杯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口氣灌了，啥味兒沒嘗出來。
鄭文斌打量了我一眼。
“這位是？”
“我爹的徒弟，馬大壯?！鼻捎⒋稹?br>“哦，學石匠的？”鄭文斌推了推眼鏡，“手藝人辛苦啊。不過說實話，現(xiàn)在都講水泥預制了，石雕這門手藝，再過幾年怕是沒人要了吧？”
我手里的鏨子“當”一聲杵在石頭上。
“你說什么？”
“我就說個事實嘛?！编嵨谋髢墒忠粩?，“你看城里的新樓房，哪個還用石雕？都是**石地面、瓷磚貼面。時代在進步——”
“進步？”我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這石雕手藝傳了幾千年，從秦磚漢瓦到寺廟牌坊，哪朝哪代淘汰過？你們水泥預制的東西，風吹日曬三十年就酥了。我?guī)煾缚痰氖{子，能鎮(zhèn)一百年的宅！”
鄭文斌臉色掛不住了。
這時候師父背著手從堂屋出來，顯然聽見了。
他沒批我。
掃了一眼我刻歪的花紋，淡淡說了句：“文斌，鐵柱——大壯嘴笨，別見怪。不過這手藝的事，他沒說錯?！?br>鄭文斌走的時候，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巧英送他到門口，他騎上摩托車，回頭說：“巧英，周末的事你考慮考慮??！”
摩托車突突突開遠了。
巧英轉(zhuǎn)身走回來，一腳踢在我板凳腿上。
“嘿，馬大壯，行啊你！跟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辦主任的兒子叫板？”
“我就看不慣他那德行。”
“你看不慣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跟我……”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巧英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算了，跟你說不清?！?br>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那個花紋刻歪了，今晚重刻?！?br>我低頭一看，可不是，歪得離譜。

鄭文斌沒死心。
隔三差五就騎著摩托車來，今天送奶糖，明天送雪花膏，后天送一雙皮涼鞋。每次來都穿得人模狗樣，嘴巴甜得能粘**。
我心里那個火啊，竄得比打鐵爐還高。
但我一個學徒，人家是主任的兒子。
人比人，氣死人。
那天晚上，師父去鄰村喝喜酒，家里就我和巧英。
我在院子里借月光磨刻刀，巧英坐在門檻上批改學生的作業(yè)本。
磨刀聲沙沙的，筆尖在紙上沙沙的，兩個聲音摻在一起，倒也不難聽。
“大壯?！?br>“嗯。”
“鄭文斌上次送來那雙涼鞋，我沒要?！?br>我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跟我說這個干啥？”
“就告訴你一聲?！?br>我繼續(xù)磨刀，磨了幾下又停了。
“他人也不算壞。家里條件好，你跟了他——”
“誰說我要跟他了？！”巧英的聲音一下拔高了八度，作業(yè)本差點扔我臉上。
“我就說萬一——”
“沒有萬一！馬大壯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嫁出去好繼承我爹的家產(ch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