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妃的娘家哥哥三天兩頭往東宮搬東西。
今天送一筐櫻桃，明天送兩匹蜀錦，后天送一套文房四寶。東西不值什么錢，但排場大得很。每次送禮，他都要親自押車，從朱雀大街最熱鬧的時候穿過去，唯恐別人看不見。
“張家那個廢物，又來討好太子了?！?br>“可不是嘛，他自己沒本事，只能靠妹妹?！?br>“太子妃攤上這么個哥哥，也是倒了血霉?！?br>張紹筠聽著這些閑話，笑瞇瞇地繼續(xù)趕馬車。
沒有人知道，那一筐櫻桃底下，壓的是李柏舟安插在東宮的眼線名單。那兩匹蜀錦的夾層里，縫的是齊王黨私通北疆軍鎮(zhèn)的密函摘抄。那套文房四寶的硯臺是中空的，藏著東宮近來被安插的全部暗樁名冊。
這些情報的來路五花八門。賭坊、樂坊、茶樓。張紹筠在京城里混了二十年，三教九流的人脈比大理寺的檔案還全，每一個眼線都被他喂得忠心耿耿。他從不在自己的宅子里接情報——所有的東西都隨吃隨收隨送，像一盤不起眼的櫻桃一樣遞進東宮。
太子蕭定權(quán)第一次發(fā)現(xiàn)端倪，是在一個深夜。
他打開那方硯臺，取出里面的字條，對著燈看了很久。字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用左手寫的。但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時間、每一個地點，都精確得像是大理寺的案卷。
“念之，”太子叫來妻子，“你哥哥……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張念之低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jīng)紅了。
“我哥哥七歲那年，我娘被父親送入家廟，不到兩月便郁郁而終。從那以后，他就變了一個人。殿下，他不是廢物?！彼穆曇艉茌p，“他只是……不想再讓任何人因為他死?！?br>太子沒有說話。他把那張字條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從那天起，太子對張紹筠的態(tài)度，微妙地變了。朝堂上有人參張紹筠縱馬傷人，太子淡淡地說了句“孤聽說那是被撞的馬車事先斷了車軸”。刑部復(fù)查的案卷遞上來，果然如此。有人參張紹筠侵吞田產(chǎn)，太子看了折子一眼，直接擺擺手：“張紹筠名下的地契全在太子妃嫁妝里，他那幾畝地都是種櫻桃的?！?br>他一件一件替張紹筠擋回去，語氣不咸不淡，像是在說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張紹筠從來沒有謝過他。兩個男人之間，什么話都不需要說。
李柏舟第一次注意到張紹筠，是在齊王的一次密會上。
“張陸正那個傻兒子，最近往東宮跑得有點勤?！币粋€幕僚隨口提了一句。
李柏舟正在喝茶，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杯子，瞇起眼睛，想了很久。
“查他?！?br>查了半個月，回來的結(jié)果讓李柏舟沉默了。張紹筠的底子干凈得不像話——吃喝玩樂，花天酒地，賭坊里一擲千金，樂坊里左擁右抱。典型的紈绔子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但李柏舟總覺得哪里不對。他說不上來。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這個人不該這么干凈。
“再查?！?br>第二次查回來，李柏舟的茶涼了。幕僚遞上來一份名單——春風(fēng)樓的跑堂、如意賭坊的伙計、東市賣餛飩的老頭、城門口查路引的小吏。張紹筠在京城的底層鋪了一張網(wǎng)，密得讓人頭皮發(fā)麻。不是軍報，不是密奏，是閑談、醉話、牢騷。但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半部朝堂的暗賬。
李柏舟把那份名單看了整整三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了一句讓幕僚記了很久的話。
“張陸正養(yǎng)了一個好兒子?？上约翰恢??！?br>3 底牌
齊王最終還是對太子動手了。
罪名是現(xiàn)成的——私調(diào)禁軍，圖謀不軌。這道**不是無中生有，太子確實調(diào)了禁軍。沒有圣旨，沒有兵部批文，是殺頭的大罪。但太子調(diào)禁軍的原因，齊王不會說——他是為了阻止齊王的人從漕運口往宮里偷運甲胄。
問題在于，太子沒有證據(jù)。齊王的人已經(jīng)把甲胄轉(zhuǎn)運走了，河道上干干凈凈，一片甲葉子都撈不上來。
朝堂之上，皇帝震怒。太子被禁足東宮，所有屬官被控制，東宮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被切斷。李柏舟的人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要求廢太子、立齊王。
張紹筠站在張陸正身后，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他知道，這一局，妹妹救不了。太子自己救不了自己。那些明面上的盟友都被看死了，動彈不得。
能動的，只有暗處的人。
當(dāng)夜，張紹筠沒有回張府。他換了一身粗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