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是被帶走的------------------------------------------。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睡著。他睡著的時(shí)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像是睡不安穩(wěn)。手一直攥著那張?zhí)羌?，攥得很緊。她看著他，想起十年前。福利院后面有一棵大槐樹，夏天開滿白花。她就坐在那棵樹下哭。因?yàn)楹ε卤惶糇?。因?yàn)椴幌腚x開這里。然后他來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站在她面前，不說話。她抬頭看他，他就蹲在那里，看著她。她問他：“你為什么總跟著我？”他說：“怕你哭?！逼邭q那年，她哭了很多次。每次哭，他就會出現(xiàn)。什么都不說，就蹲在旁邊，看著她。有時(shí)候遞一顆糖，有時(shí)候遞一張紙，有時(shí)候就蹲著。她問他：“你不煩嗎？”他搖頭。她又問：“你為什么不走？”他說：“不走。”那時(shí)候她不懂。后來她懂了。他是真的沒走過。一直沒走過。直到那年秋天。，發(fā)現(xiàn)他的床位空了。她問老師，老師說被家人接走了。她問去哪了，老師說不知道。她問還會回來嗎，老師說不知道。她坐在那棵大槐樹下，等了一整天。他沒回來。等了一個(gè)月，沒回來。等了半年，沒回來。后來她被收養(yǎng)，離開那個(gè)地方。。床上的人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他醒了。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她。看見她還在，他的眉頭松開了。“沒走？沒走?！薄Ｄ鞘撬诙螌λ?。，她問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說“沈默”，然后笑了。她記得?！案?。嗯。當(dāng)初為什么走？”。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坝腥藖斫?。誰？說是我父親。你就跟他走了？”
他沒說話。白珍珠看著他，忽然覺得不對。
“哥，你看著我?！?br>他抬起頭。
“你當(dāng)時(shí)，想走嗎？”
他沉默了一會，說：“不走，他們會找你麻煩?！?br>白珍珠愣住了。
“什么？”
他別過臉，看著窗外?！澳莻€(gè)人說，如果我不走，就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他說他有關(guān)系，可以讓你從福利院消失?！卑渍渲榈难簝鲎×?。“所以你……我走了?！彼f，聲音很平，“你好好待著，就行。”
白珍珠看著他的側(cè)臉，看著他抿緊的嘴唇，看著他攥緊床單的手。
十年。
她以為他是被接走的，去過好日子了。
他以為她被留下來了，能好好長大了。
結(jié)果呢？
他被人帶走，沒過上好日子。
她被送出福利院，也沒好好長大。
他們一個(gè)等了十年，一個(gè)找了十年。
都以為對方過得好。
“哥，我過的不好。”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十三歲那年，養(yǎng)父母的廠子倒了，養(yǎng)父跑了，養(yǎng)母改嫁了。我十九歲就出來打工，端過盤子，送過外賣，被人罵過，被人打過。昨晚那杯酒，不是我第一次被欺負(fù)。我靠打工和助學(xué)貸款才把大學(xué)讀完?！?br>他的眼睛暗了下去。
“但是我活下來了?！彼f，“因?yàn)槲乙恢痹诘饶恪！?br>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
她握緊了。
“哥，你走的那天，我坐在槐樹下等了一整天?！彼粗?。“我等你回來”他的眼眶紅了。“現(xiàn)在你回來了?！彼酒饋?，把他抱住?！斑@回，不許再走了?！?br>她感覺到他的手臂環(huán)上來，抱緊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噴在她頸側(cè)。然后她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不走。不走。”
病房的窗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秋天的涼意。窗臺上放著一個(gè)瓶子。里面插著一枝白色的花。
珍珠梅。
她小時(shí)候最喜歡的花。
福利院后院種了一棵，每年夏天開花。她摘下來戴在頭上，他就看著她戴，從來不說話。
她不知道的是，他離開福利院那天，偷偷挖了一棵小苗帶走。
種在他后來住的地方。
每年開花，他都會摘一朵，夾在書里。
夾了十年。
剛才她睡著的時(shí)候，他讓人送來的。
他想讓她醒來第一眼看見。
白珍珠看見那枝花了。
她沒問。
但她抱緊了他。
有些話，不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