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醫(yī)生說胎兒臍帶繞頸，我?guī)缀跏菑墓黹T關(guān)上走了一遭。那個讓我疼得死去活來的孩子，我明明聽見了她的第一聲啼哭，護士把她抱過來的時候，她那么小、那么軟，我清清楚楚記得她左邊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
可是后來，那顆痣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沒有了。月嫂說是新生兒紅斑，會褪的，我當時竟也信了。
我的親生女兒，出生兩天就被調(diào)換，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當天晚上，我把鑒定報告放在章明遠面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長時間，第一句話是：“會不會是醫(yī)院弄錯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看著他，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現(xiàn)在要把我的女兒接回來?！?br>“那念晞呢？”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十八年的朝夕相處不是假的，我給她喂過的每一頓飯、講過的每一個睡前故事、陪她走過的每一條放學的路，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可正因如此，想到這些原本應該屬于另一個孩子的一切，被一個錯誤全部奪走，我的心就像被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3 接回親生養(yǎng)女敵意
“先查清楚當年的真相?！蔽易罱K說，“在那之前，念晞繼續(xù)住家里，蘇禾也必須接回來。如果是醫(yī)院的過錯，多養(yǎng)一個女兒我也認了。但她享受的一切，本不是她應得的?！?br>第二天，我和章明遠一起又去做了親子鑒定，結(jié)果毫無懸念。林警官告訴我們，蘇禾目前在系統(tǒng)里登記的住址是城郊的一間出租屋，她剛從一場包辦婚姻里逃出來，正在獨自謀生。我聽到“包辦婚姻”四個字的時候，指甲掐進了掌心里，面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說了一句：“地址給我?！?br>那是一間連獨立衛(wèi)生間都沒有的出租屋，藏在城郊一片低矮的自建房里，樓道里彌漫著油煙和潮濕的混合氣味。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剛從打工的流水線上下來，手上還纏著被零件割破后沒來得及換的舊創(chuàng)可貼。
她見到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那種本能的警惕，像是在說“你們又是來抓我回去的”。
林警官事先和我通過氣，說這個孩子的情況比較復雜。她的第二任養(yǎng)父母供她念到初中畢業(yè)就讓她輟了學，她在鎮(zhèn)上的工廠做小工，每個月工資被養(yǎng)母全部收走，自己連買衛(wèi)生巾的錢都要靠幫工友頂班偷偷攢。她剛滿十八歲那天，養(yǎng)父母就替她談好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鰥夫，愿意出八萬八的彩禮。他們甚至沒告訴她，只在收下訂金之后通知她下個月過門。
她是翻窗戶跑的。半夜兩點，趁養(yǎng)母一家都睡熟了，揣著身上僅有的兩百三十塊錢，爬下二樓窗戶，跑去了縣城。養(yǎng)母發(fā)現(xiàn)她跑了之后去她上班的工廠鬧過兩次，說她“拐帶自己”，讓她在廠里待不下去。她才輾轉(zhuǎn)到了市里，在這間出租屋里住了半個月，靠著打零工維持生計。我們到的時候，租約還剩三天到期，她正在發(fā)愁接下來去哪里。
蘇禾站在墻角，低著頭，不哭也不鬧，也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見了親生父母就撲上來委屈大哭。她只是那么站著，瘦削的脊背貼著斑駁的墻皮，兩只手絞在一起，把我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一種很輕、很謹慎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們……不會帶我回那家去吧？”
那雙像極了我的眼睛里沒有驚喜，沒有期待，只有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只被打怕了的貓終于被人找到，卻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因為不知道門外等著的是善意還是下一次拋棄。
我蹲下身，讓自己和她平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不會。我是**媽，我來接你回家。任何人都不能再把你帶走?！?br>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應了。然后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肩膀卻抖得厲害。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里，感覺到她單薄的身體在我手臂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試探性地，把額頭抵在了我肩上。
那么輕，像一只終于落了地的鳥。
我在心里把那個養(yǎng)母的賬記下了，面上什么都沒說。眼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