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事是把孩子帶回家，其他的賬，一筆一筆慢慢算。
我把她帶回了家。路上她坐在車后座，脊背挺得很直，不像念晞那樣一上車就往座椅里窩，而是像隨時準備起身離開。她的手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手上那塊舊創(chuàng)可貼的邊緣，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不說話，但眼睛里有一種沉默的、壓抑的好奇。
車子駛進別墅區(qū)大門的時候，她終于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又咽了回去。
“到家了?！蔽艺f。
她沒應聲，只是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看著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花園和洋房，眼睛里沒有貪婪，只有一種努力想要適應眼前一切的認真。
把蘇禾接回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房間，而是帶她去改名字。
“蘇禾”這個名字是孤兒院的工作人員給起的，跟了她十八年，卻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個家賦予她的姓氏。我?guī)е?****了戶籍手續(xù)，落戶章家，正式更名為章鈺珍。“鈺”是珍寶，“珍”也是珍寶，兩個字疊在一起，是我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最直白的心情——她是章家的珍寶，曾經被弄丟了，如今終于找了回來。
辦完手續(xù)的那天下午，我請了專業(yè)的醫(yī)療團隊來家里給她做全面體檢。醫(yī)生的報告單很長，每一項都在控訴這十八年來她所遭受的虧欠——營養(yǎng)不良、發(fā)育遲緩、貧血、陳舊性骨折愈合痕跡。她才十八歲，身高只有一米五出頭，體重不到四十公斤，而念晞已經長到一米六八。
我什么都沒說，只是立刻聯(lián)系了專業(yè)的營養(yǎng)師住家調養(yǎng)，又請了各科老師幫她補習文化課。然后我找到律師，著手**章鈺珍與第二任養(yǎng)父母的法律關系——那家人在法律上對她已不存在任何監(jiān)護權和撫養(yǎng)事實，她的戶口已經遷入章家，從今往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義將她帶走。
這一切都是我雷厲風行地進行的，丈夫章明遠只是在我做完所有決定之后才被告知結果。他沒有反對，或者說，他習慣性地選擇了不反對。這些年公司的事大都是我在管，家里的事也是我在管，他似乎認為這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沒有什么不同。
可我隱隱知道，這件事絕不會這么簡單。
4 餐桌對峙
果然，章念晞從巴黎回來的那天晚上，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她是被家里司機從機場接回來的。我當時正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翻看營養(yǎng)師給章鈺珍定制的餐單，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念晞拖著行李箱站在玄關，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坐在餐桌旁喝湯的章鈺珍，仿佛看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媽，她是誰？”念晞的聲音尖銳起來，十八歲女孩的驕縱在那一聲里暴露無遺。
我放下餐單，站起身。我面前的這個女孩，是我花了十八年心血澆灌出來的花朵，我用最好的資源、最深的愛意把她捧在手心里長大?？纱丝?，當我看著她那張與我和章明遠都無半點相似的臉，心里涌上來的，竟然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念晞，”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這件事媽媽需要跟你好好談談?！?br>我告訴她全部的來龍去脈，告訴她醫(yī)院可能出了一個天大的錯誤，告訴她我依然是愛她的媽媽，但家里多了一個人——我的親生女兒，她的姐妹。
章念晞聽完之后，第一個反應不是震驚或同情，而是冷笑。
“所以呢？”她抱起雙臂，下巴微微揚起，“她是真的，我是假的？”
“沒有人說你是假的?！蔽野櫰鹈碱^。
“那你把她接回來是什么意思？”念晞的眼眶紅了，可那里面更多的是憤怒而非悲傷，“媽，我才是章念晞，我姓章，我在這里長了十八年，她一個外面來的——她憑什么？”
“憑她身上流著我的血?！蔽掖驍嗨?，語氣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冷靜，“憑她在外面吃了十八年苦，而你替她享受了十八年本該屬于她的人生。憑同樣是十八歲她一個人在市里打零工，租著一間沒有獨立衛(wèi)生間的房子，手上纏著舊創(chuàng)可貼，租約還剩三天就要到期——而你呢？你在巴黎的酒店里拍旅行照片，你收到的畢業(yè)禮物是一輛保時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