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廢徒------------------------------------------。，膝蓋已經(jīng)陷入泥濘三寸。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黑發(fā)淌進領口，帶走身上最后一點溫度。他的丹田處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是被蒼梧派掌門親子趙無極一拳打穿的。靈脈盡斷，修為盡廢，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筑基九層修為，此刻連一絲靈力都凝聚不起。，目**雜地看著雨中那人?！笆拵熜忠呀?jīng)跪了三天了。什么蕭師兄，廢人一個罷了。得罪了蒼梧派趙公子，沒死已經(jīng)是宗主求情的結(jié)果。唉，想當年蕭師兄何等意氣風發(fā)，二十二歲筑基九層，差一步便能踏入金丹境……天才？天才遍地都是，能活下來的才是人物。他廢了，徹底廢了?！保切┳h論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三天前他還是太虛宗第一天驕，三天后他連外門雜役都不如。趙無極那一拳不僅打穿了他的丹田，還打碎了他二十二年建立起來的一切——驕傲、尊嚴、未來。，不是為了求宗門收留。?！爸ㄑ健?，一個雜役弟子端著半碗冷粥跑過來，放在蕭寒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蕭寒淵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看那碗粥。雨水很快把冷粥打散，白色的米粒順著青石板縫隙流走。，轉(zhuǎn)身便跑回山門內(nèi)。，一道驚雷劃破天際，照亮了整座太虛山。蕭寒淵抬起頭，雨水從他下巴滴落。他的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了三天前的那種不甘與憤怒，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靜?！暗?，娘?！?br>他沙啞地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很輕。
“孩兒不孝，二十二載修行毀于一旦。丹田被廢，靈脈盡斷，此生已無再起之日。今日便以這具殘軀，謝爹娘養(yǎng)育之恩?！?br>他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被雨水洗得雪亮，映出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二十二歲，本該是最意氣風發(fā)的年紀，此刻卻像是蒼老了二十歲。眼窩深陷，唇色發(fā)青，唯有那雙眼睛還留著一絲曾經(jīng)的鋒芒。
蕭寒淵握緊刀柄，對準自己的心口。
“等等。”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蕭寒淵沒有回頭。他不想在最后一刻還被人看笑話。
“你是誰？”他問。
“一個路過的人?！蹦锹曇魩е鴰追帚紤?，“不過既然遇上了，也算有緣。你確定要死？”
蕭寒淵握刀的手緊了緊，刀尖已經(jīng)刺破胸口的皮膚，血珠順著刀刃滑落，很快被雨水沖走。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那聲音又說：“死很容易，活著才難。你連死的勇氣都有，為什么不敢活著？”
這句話讓蕭寒淵的手頓住了。
活著？
他拿什么活？
丹田被廢，靈脈盡斷，這就是修士的**。即便活下來，也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連凡人都不如。修士還有靈脈可以吸納天地靈氣，他連這個資格都被剝奪了。
“你不懂。”蕭寒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你根本不懂，一個修士被廢掉丹田是什么感受?！?br>“哦？”那聲音走近了一步，“那你覺得，我懂不懂？”
一股氣息從身后彌漫過來。
蕭寒淵渾身一震。
那是靈力的氣息，但不是普通的靈力。冰冷、鋒利、不含一絲溫度，像是把整個冬天的寒風都壓縮成了一縷氣。這股氣息鉆進他被打穿的丹田，竟然讓他殘存的靈脈末梢產(chǎn)生了微弱的刺痛。
這刺痛讓他精神一振。
被廢掉丹田和靈脈之后，他的身體就像一塊死肉，什么感知都沒有了。此刻這微弱的刺痛，反而讓他確認自己還算活著。
“你是誰？”蕭寒淵終于回過頭。
雨幕中站著一個白衣男子。
衣袂飄飄，纖塵不染。雨水落到他身周三尺便自動分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與這個污濁的世界隔絕開來。他的面容說不上多英俊，但一雙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沉靜、深邃，像是看過了太多的生死，以至于什么都勾不起他的波瀾。
年齡看上去不到三十歲，但蕭寒淵總覺得那雙眼睛的主人應該要更老一些。
老得多。
“我叫葉凌云?！卑滓履凶诱f，“太虛宗的路人?！?br>太虛宗有這個人？
蕭寒淵在太虛宗十二年，從外門雜役一路殺到內(nèi)門第一天驕，宗門上下三千六百名弟子、兩百八十位長老、十三位供奉，他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但他從不記得有“葉凌云”這個人。
“我不是來找你的?！?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說，“只是路過。不過……”
他上下打量了蕭寒淵一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里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損壞的古董，惋惜中帶著幾分惋惜。
“……二十二歲，筑基九層，玄冰靈脈。被蒼梧派的碎星拳打穿丹田，靈脈百斷其九十九，只剩天靈穴一條支脈還連著。下手的人功夫不到家，留了你一線生機?！?br>蕭寒淵愣愣地看著他。
這人竟然只看了一眼，就把他的情況說得清清楚楚？
“你想報仇嗎？”葉凌云問。
報仇？
蕭寒淵握刀的手垂了下來。他當然想報仇，做夢都想。趙無極那一拳打穿他丹田的時候，那張臉上掛著的那種輕蔑的笑意，他永遠都忘不了。那種笑意不像是面對一個同級別的修士，更像是一個人在踩死一只螞蟻。
“想?！?a href="/tag/xiaoha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寒淵說，“但沒用。”
“為什么沒用？”
“我廢了?！?br>“誰說你廢了？”葉凌云淡淡地看著他，“丹田不能修了？還是靈脈不能續(xù)了？”
蕭寒淵慘笑一聲：“丹田是修士根基，根基都沒了，還拿什么修？”
“那就不修了?！?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下雨記得帶傘，“你既然跪在這里求死，想必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什么不試試另一條路？”
“什么路？”
“無情道?！?br>三個字落在雨中，似乎比這場雨還要冷。
蕭寒淵身體一震。無情道，這三個字在修真界幾乎是一個禁忌。傳說上古時期有修士為了追求極致的力量，斬斷七情六欲，走上無情之路。這條路修行速度極快，但卻有一個致命的代價——修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心中只剩下純粹的殺伐意念。
所以這條路在八千年前就被各大仙門列為禁術(shù)。
“無情道需要斬斷什么？”蕭寒淵問。
“情。”
“親情、友情、愛情？”
“對?！?br>“那還有什么意義？”蕭寒淵冷笑一聲，“一個人如果沒有了情，和一塊石頭有什么區(qū)別？”
葉凌云沒有反駁。他在雨中走了兩步，衣袖輕輕一揮，那把被雨水打散的短刀便自己飛了起來，插在了蕭寒淵面前。
“你剛才要自盡?！?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說，“死了就和石頭沒有區(qū)別了。但你若修無情道，至少還是一塊能**的石頭?！?br>蕭寒淵說不出話。
“我不逼你?！?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轉(zhuǎn)身走向山門，雨幕在他身后合攏，像一道紗簾，“人生在世，本就各有各的命數(shù)。你若想死，那是你的事。你若想活——”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隨手拋向身后。玉簡在雨中劃出一道弧線，剛好落在蕭寒淵面前三步遠。
“這是無情道第一層心法。七日之內(nèi)，你若修成了，就來太虛宗后山的竹屋找我。若沒修成……就好好過完這輩子吧?！?br>聲音消散在雨中，蕭寒淵抬起頭時，雨幕中已經(jīng)不見了那個白色身影。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簡。
玉質(zhì)青翠，表面濕漉漉地沾著雨水，散發(fā)出一股幽冷的光澤。玉簡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筆每一畫都透著一股凌厲鋒銳之意。
蕭寒淵盯著它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
他伸出手，拿起了玉簡。
沒有立刻修煉，甚至沒有去看上面的內(nèi)容。他只是把短刀重新插在地上，抓起旁邊已經(jīng)泡爛的半碗冷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冷粥混著雨水，又腥又黏，但他全部咽了下去。
活下去。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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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宗后山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座竹屋。
竹屋不大，三間房，一個小院，院中種著一株桃樹。時值深秋，桃枝光禿禿的，幾片枯葉在風中打旋。
葉凌云坐在竹椅上，手里端著一盞茶，茶香裊裊。他的目光望著山門方向，像是能穿透層層云霧，看見那個跪在雨中的年輕人。
茶已經(jīng)涼了，他沒有換。
三百年了。三百年里他等過很多次，等不同的人，等不同的結(jié)果。有些等來了，有些沒有。蕭寒淵不是他等的第一個人，但他隱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宗主?！?br>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凌云沒動：“說。”
“蒼梧派送來拜帖，說三日后趙無極會在蒼梧山天刑臺等候，要與太虛宗‘再敘前緣’?！?br>“敘什么敘，打架就打打架?！?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喝了口涼茶，“告訴他們，太虛宗不去?！?br>門外那人頓了頓，蒼老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猶豫：“可是……蕭寒淵已經(jīng)廢了，太虛宗內(nèi)門沒有第二個筑基九層的弟子。若是避戰(zhàn)，恐怕……”
“怕什么？怕別人說太虛宗無人？”葉凌云放下茶盞，“傳我令，太虛宗閉山三月，擅入者死?！?br>“宗主！”
“去吧。”
一陣沉默后，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凌云靠在竹椅上，手指輕敲著扶手。離他不遠的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泛黃的書頁上畫著一張星圖，星圖的正中央是一根針的圖樣。針長三寸七分，通體漆黑，針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乾坤針。
這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劫。
葉凌云合上古籍，抬頭望天。雨還在下，云層厚重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三百年……”他喃喃自語，“這場雨還要下多久？”
沒有人回答他。
竹屋里只有雨打在竹葉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無數(shù)只手在輕敲竹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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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淵活了。
他吃完冷粥后，爬進了太虛山腳下的一個山洞里。山洞很淺，勉強能避雨，但陰冷得像一口棺材。他用最后的力氣找來干草鋪在地上，然后盤膝坐下，將那塊玉簡貼在額頭。
冰冷的玉質(zhì)觸及皮膚的一瞬間，一股寒意直沖天靈。
那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靈魂上的冷。玉簡中的文字化作一道道鋒利的刀鋒，由他的神識接入，在他的腦海中一個一個地閃現(xiàn)——
《無情道·第一卷：斷情》
修行此道者，當先了斷塵緣。
何為情？父母之恩、兄妹之義、故舊之誼、男女之歡、愛憎之情，皆為情。
情之一字，縛人至深。
有情則生愛，愛則生憂，憂則生怖，怖則生懼。七情六欲如萬絲纏繞，將人困于樊籠之中，永不得脫。
故修習無情道，首斬情絲。
斬情之法有三：一曰忘，以意志封存記憶；二曰絕，主動遠離情之根源；三曰化，將情轉(zhuǎn)化為純粹的殺伐意念。
三者皆可，因人而擇。
蕭寒淵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特殊。丹田被廢，靈脈盡斷，但這反而讓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塊“白板”。普通的修士要修無情道，需要先散去一身修為，然后用無情道的心法重建根基。但他不需要——他已經(jīng)沒有修為了，正好從頭開始。
是巧合？還是那位葉凌云選中他的原因？
蕭寒淵沒有深想。他現(xiàn)在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然后殺回去。
他將注意力沉入心法當中。
無情道以神御劍，不走氣海丹田，而是以眉心識海為爐，以神魂為火，淬煉出一把見血封喉的意念之刃。這把刃不需要丹田驅(qū)動，甚至不需要靈脈支持——它只需要一個足夠冷的靈魂。
蕭寒淵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wěn)而悠長。
他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但這股冷意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識海深處散發(fā)出來的。冷意蔓延開來，填滿了他被打穿的丹田，撫平了他斷裂的靈脈，將他殘存的神魂一點一點地淬煉提純。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見了趙無極。
那張臉在記憶中清晰得可怕。趙無極攔住他的去路，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太虛宗的天驕？就這？”
然后是一拳。
碎星拳。拳勁從他的胸腹貫穿而入，像一把燒紅的鐵錘砸在冰面上。丹田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咔嚓，咔嚓，像是瓷器被碾壓成粉末。
痛。
劇痛。
但比痛更深的，是那種被當眾踩在腳下的屈辱。
那一瞬間，太虛宗所有人都在看。內(nèi)門弟子、外門雜役、長老、執(zhí)事……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們引以為傲的蕭師兄是怎樣被人一拳打廢的。但沒有人站出來。
沒有人。
趙無極的背后是蒼梧派，蒼梧派的背后是整個東域仙盟。誰也不敢為一個小小的筑基修士去得罪趙無極。
所以當蕭寒淵跪在地上、丹田處的鮮血浸透衣袍時，他聽到的只有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恨意像一條毒蛇，從蕭寒淵破碎的丹田中鉆出來，沿著靈脈末梢一路蜿蜒而上，最終沒入他的眉心識海。
無情道心法告訴他，這是“情”——恨也是一種情。
要斬。
但蕭寒淵沒有斬。
他將這股恨意留了下來，將它淬煉成一把刀。一把只對準一個人的刀。
無情道第一層心法在三天后修成。
蕭寒淵走出山洞時，雨已經(jīng)停了。陽光從云層縫隙中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依然是蒼白的，但那雙眼睛已經(jīng)不一樣了——冰冷、沉靜，像兩塊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的丹田還是破的。但眉心處多了一點極細極小的光——那是識海深處燃起的第一縷無情心火。
“才三天，比我想的快一點?！?br>葉凌云的聲音從山路旁傳來。他靠在路邊的一棵松樹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竹枝，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散步。
蕭寒淵走過去，在葉凌云面前站定。他的腿還在發(fā)軟——三天沒吃東西，只靠一些山洞里的苔蘚和雨水維持——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我修成了。”他說。
葉凌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蕭寒淵眉心處停了片刻，然后點了點頭：“不錯，煉化恨意入刀。走的是‘化’字一道。”
蕭寒淵沒有說話。
“不過……”葉凌云話鋒一轉(zhuǎn)，“你的恨意太盛，刀鋒太烈。這樣的刀，能**，也能傷己?！?br>“我只要**?！?br>葉凌云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像是冬天湖面上的陽光，有一層薄薄的暖意，卻化不開底下的冰。
“那走吧。”葉凌云轉(zhuǎn)身朝山上走去，“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弟子了?！?br>“大弟子？”蕭寒淵一愣，“你還有別的徒弟？”
“現(xiàn)在還沒有?！?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頭也不回，“但很快就有了?！?br>蕭寒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他猶豫了一個呼吸，然后邁步跟了上去。
竹屋院中的桃樹光禿禿的，枝條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葉凌云站在樹下，手里握著那根竹枝，像是在等蕭寒淵走近。
“師父?！?a href="/tag/xiaoha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寒淵站定，抱拳行禮。
葉凌云沒有回應他的禮數(shù)，而是將竹枝拋了過來。竹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蕭寒淵伸手接住。
“用你的恨意，斬它?！?br>蕭寒淵低頭看著手中的竹枝。三尺長，一節(jié)一節(jié)，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就這么一根脆生生的小竹子，用刀砍都未必能一刀砍斷。
但他沒有問為什么。
他將竹枝橫在面前，閉上眼睛。識海中的那一點無情心火被激活，幽冷的光芒從眉心位置透出來，將他整張臉都照出幾分青意。恨意像一尾魚在他胸膛里翻攪，越攪越急，越攪越烈，最后化作一道無形的刀鋒，沿著他的手臂一路向下，灌入竹枝之中。
竹枝發(fā)出一聲輕響。
不是斷裂的聲音，而是被什么東西“凍結(jié)”的聲音。
蕭寒淵睜開眼睛，看見手中的竹枝上多了一道切口。切口極細極薄，像是被無比鋒銳的刀刃劃過。但詭異的是，切口兩端的竹纖維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霜——白霜，細細密密，像是十二月的清晨。
葉凌云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無形刀意，初具雛形。”他評價道，“但還不夠冷。不夠冷，就傷不了同樣修無情道的人。今天先休息，明天開始正式修行?！?br>“師父?！?a href="/tag/xiaoha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寒淵叫住他，“蒼梧派那邊……”
“我閉山了?！?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說，“三月之內(nèi)，誰也進不來，誰也出不去。”
“三月之后呢？”
葉凌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里沒有什么波瀾，但蕭寒淵卻莫名地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三月之后，你該去赴約了。”
趙無極約的是“再敘前緣”。
那就敘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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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第二間房里有很多書。
蕭寒淵在書堆中坐了一夜。
這些書和他以往讀過的所有修行典籍都不一樣。太虛宗的藏經(jīng)閣里，那些書教人如何打坐吐納、如何蘊養(yǎng)靈脈、如何將丹田開辟得更大更穩(wěn)固，每一條路徑都是朝著更長遠的境界鋪去。但這些書不是。
這些書教人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撕裂一個金丹修士的防護罩。如何用一絲神念擊潰對手的意識海。如何把靈力壓成一根針，打進敵人的眉心。
這些書教的是**。
干凈利落、不留余地地**。
蕭寒淵翻到一本殘破的薄冊子，封面上寫著三個字——《乾坤針》。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圖。針長三寸七分，通體漆黑，八角棱身，針尖比發(fā)絲還要細上三分。圖下方是幾行小字，字跡凌厲，像是用刀尖直接刻上去的——
乾坤針，一根三寸七分長的斷腸。
以神為針，以意為鋒。
不傷皮肉，不破筋骨。
直刺神魂。
中者必死。
蕭寒淵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褪去，東方的天邊泛起魚肚白。他把《乾坤針》合上，放進懷中。
然后他站起來，推開竹屋的門。
清晨的山風迎面撲來，帶著竹葉的清苦氣息。葉凌云已經(jīng)在院中的桃樹下打坐，白衣被晨露打得微濕，但他的神情依然是那種萬物不縈于心的平淡。
“師父?！?a href="/tag/xiaoha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寒淵走上前，“乾坤針的最后一式是什么？”
葉凌云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現(xiàn)在還練不了?！?br>“為什么？”
“因為乾坤針的最后一式需要一個人在你心里?！?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淡淡地說，“而你修的是無情道?！?br>蕭寒淵沉默片刻：“那您呢？您心里有人嗎？”
這個問題讓葉凌云沉默了很久。
晨風吹過竹林，桃枝輕搖。東方的天空中，云層緩緩移動，露出一線金光。陽光落在葉凌云的臉上，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波動，快得幾乎看不清。
“有過?！彼f。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桃枝上落下的露珠，觸地即碎。
蕭寒淵沒有再問。他退后兩步，盤膝坐在離葉凌云不遠的地方，開始今天的修行。
竹屋的時光像是在被什么東西壓縮著，過得又快又滿。白天，葉凌云教蕭寒淵無形刀意的運用法門，將他識海中的那一點無情心火反復淬煉；傍晚，蕭寒淵自己讀書，從那些古老到泛黃的典籍中一點一點地吸取出殺伐之道的精髓；夜晚，他將書中所學與白天的所感糅合在一起，在自己的識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磨刀。
第七天，蕭寒淵的無形刀意可以斬斷一丈外的竹葉。
第十五天，他可以斬斷三十丈外飛過的一只蚊蟲，只斬左翅，不傷其他地方。
第三十天，葉凌云扔給他一塊拳頭大的玄鐵，要他憑空斬開。蕭寒淵在玄鐵前坐了一天一夜，最終劈出一道白痕——沒有斬開，但留下了痕跡。
**十五天，玄鐵應聲而裂。
第五十天，葉凌云開始教他乾坤針。
“乾坤針的核心不在靈力，在神念?！?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將一根竹枝削成三寸七分長的細棍，放在蕭寒淵手中，“你現(xiàn)在沒有靈脈，正好。純粹的靈力反而會干擾神念，你用的是最干凈的意念之力。把它凝聚成一根針，比任何靈器都要鋒利?！?br>蕭寒淵握著那根竹針，閉上眼睛。他將識海中的無情心火催動到極致，幽冷的光芒從眉心透出來，沿著他的神念一寸一寸地向下蔓延，最終全部凝聚在那根三寸七分長的竹針上。
竹針變了。
原本青翠的竹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漆黑。針身上隱隱浮現(xiàn)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寒冰裂開的紋路。
葉凌云看著這根由竹棍變成的黑針，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你比我想的更有天賦?！彼f，“但不一定是好事。”
“為什么？”
“越有天賦的人，在無情道上走得越遠。走得越遠，越難回頭?！?br>“我不需要回頭?！?a href="/tag/xiaoha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寒淵說，“我只往前走?！?br>第八十天，乾坤針小成。
蕭寒淵將那根竹針射入一塊三丈高的巨石。針入石的瞬間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但整塊巨石從內(nèi)部開始崩裂。不是炸開，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連接力”——石頭還是石頭，卻酥成了一堆粉末，嘩啦啦地塌了下來。
蕭寒淵看著自己的手。
這是一雙廢人的手?？菔?、蒼白，連一塊稍重的石頭都搬不動。但這雙手的主人，剛剛粉碎了一塊三丈巨石。
“還不夠?！?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這樣的威力對付金丹以下可以，對付趙無極差得遠?！?br>“他是什么境界？”
“金丹三層?！?br>蕭寒淵沉默了一下：“我能打贏他嗎？”
“能?！?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的語氣很平靜，“但不是今天?！?br>第九十天。
三個月的期限到了。
這天清晨，蕭寒淵推開竹屋的門，看見葉凌云已經(jīng)站在院中的桃樹下。桃枝還是光禿禿的，但枝頭多了一粒極小的嫩芽——春天要來了。
“準備得怎么樣？”葉凌云問。
蕭寒淵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心躺著一根針——三寸七分，通體漆黑，針身上流轉(zhuǎn)著幽幽的冷光。這不是竹針，而是他用三個月時間、以自己的神念和無情心火凝練出的第一根本命乾坤針。
葉凌云看了一眼那根針，然后抬起頭，看向蕭寒淵的眼睛。
那雙眼睛和三個月前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三個月前跪在雨中的那個青年，眼睛里是死水般的絕望和殘余的不甘。現(xiàn)在的這雙眼睛，冷得像兩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無情道第一層，《斷情》之境。
他已經(jīng)跨過了那條線。
“你變了?！?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說。
“人總會變的。”
“去吧?！?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將一枚玉符扔給他，“這是通往蒼梧山的傳送符。擂臺設在蒼梧天刑臺，今日午時三刻?！?br>蕭寒淵接住玉符，看了一下。
“有句話我要問清楚?！?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忽然說。
“師父請問。”
“你心里還有女人嗎？”
蕭寒淵木然地想了一下，答道：“沒有。”
“所以拔刀就會很快?！?a href="/tag/yelingyun.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凌云點了點頭，“去吧。”
一道白光閃過，蕭寒淵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霧中。
葉凌云獨自站在桃樹下，看著那粒剛剛冒出來的嫩芽。晨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shù)雙手在鼓掌。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br>---
蒼梧山，天刑臺。
時辰未到，天刑臺四周已經(jīng)圍滿了人。蒼梧派的弟子坐在正面最好的位置，其余各派的弟子和散修則擠在兩旁的觀戰(zhàn)臺上。人聲嘈雜，壓都壓不住。
“三個月前太虛宗那個蕭寒淵被趙無極一拳打廢，今天怎么還敢來？”
“誰說他還敢來？太虛宗一直閉山，誰知道是不是已經(jīng)偷偷把他趕出去了?！?br>“我聽說太虛宗有個神秘宗主，從未在人前露過面。會不會今天他也來？”
“來了又怎樣？趙無極的爹是蒼梧派掌門趙天雄，金丹九層的存在！誰敢在他面前動一下試試？”
嘈雜聲中，天刑臺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人。
趙無極。金色錦袍，玉帶纏腰，背著一把三尺長的闊刀，刀鞘上鑲著七顆靈光流轉(zhuǎn)的寶石。他的面容說不上俊朗，但棱角分明，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他的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副不耐煩的笑。
“讓老子等這么久?！壁w無極呸了一口唾沫，“一個廢人，還擺什么譜？”
“趙公子何必動怒。”臺下有人諂媚道，“說不準那姓蕭的已經(jīng)趴在哪個山溝里死透了呢?！?br>一陣哄笑。
趙無極沒笑。三年前他代表蒼梧派出戰(zhàn)仙盟**，在十六進八那一場輸給了太虛宗的蕭寒淵。那一戰(zhàn)他只差了半招，但就是這半招，讓他在接下來的三年里每一次想起都恨得牙*。所以三個月前他專程去找蕭寒淵，一記碎星拳打穿那個人的丹田，打得他在太虛宗山門外跪了整整三天。
爽。
特別爽。
但他不滿足。他要當著整個東域仙門的面，把這最后一點“面子”也撕干凈。
就在這時候，天邊出現(xiàn)了一道白色遁光。
遁光不快不慢，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诹颂煨膛_上。光芒散去，露出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身影。
蕭寒淵站定，目光掃過四周。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身形還是那么瘦弱，三個月的時間不但沒有讓他恢復，反而讓他看起來更虛弱了幾分。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很多年后有人這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受——
“他站在臺上，不像是一個人站在那里，更像是一把刀插在那里?！?br>“來了？”趙無極咧嘴一笑，“我還以為你要躲到死呢。”
蕭寒淵沒說話。
“怎么，三個月不見，連話都不會說了？”趙無極往前走了一步，闊刀從背后解下，“還是說，被打廢了之后變成了啞巴？”
臺下發(fā)出一陣哄笑。
蕭寒淵依然沒有回應。他只是看著趙無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趙無極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站在他面前的這個蕭寒淵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三個月前那個蕭寒淵，意氣風發(fā)卻鋒芒外露，像一把剛出爐的利劍，炙熱而耀眼?，F(xiàn)在這個蕭寒淵，冷得像一塊千年寒冰，所有的鋒芒都被包裹在冰冷的外殼下，反而更加讓人不安。
不過這種不安只持續(xù)了一瞬間。
他是金丹三層，對方是個丹田被廢的廢人。境界差距擺在這里，能出什么意外？
“夠了?！币坏郎n老的聲音從主座上傳來，“既然雙方都到了，那就開始吧?！?br>說話的是蒼梧派掌門趙天雄，也是趙無極的父親。他坐在主座上，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蕭寒淵，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仙盟擂臺，生死不論。雙方若無異議，請上戰(zhàn)臺?！?br>蕭寒淵邁步，走上天刑臺。
趙無極哈哈一笑，扛著闊刀走上他對面十丈遠的位置。
“蕭寒淵?！壁w無極把闊刀往地上一頓，石臺被砸出了一個坑，“今天我不出刀，赤手空拳讓你三招。省得別人說我欺負一個廢人?！?br>蕭寒淵終于開口了。
“你要讓我三招？”
“三招。”趙無極伸出三根手指，“讓你三招，是給你太虛宗留最后一點面子。畢竟你們的宗主也是個縮頭烏龜，三個月閉山不敢出來——唔！”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脖子一涼。低頭一看，脖子上竟然多了一道血線，極細極淺，如果不是他反應夠快，這一下就會割開他的喉管。
他真的沒有看見蕭寒淵出招。
“一招?！?br>蕭寒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數(shù)數(shù)。他的右手食指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抬了起來，指尖縈繞著一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臺下嘩然。
無形刀意！
這種傳說中的手段，他一個廢人怎么使得出來？
趙無極臉色驟變。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靈力瘋狂涌出，在身周布下三層防護。
但第二刀已經(jīng)到了。
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冷。趙無極甚至沒有感知到刀意的軌跡，三層防護中的第一層就被無聲無息地劃開。他的袍袖被切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從肩頭一直到肘部，切口處結(jié)著一層白霜。
“兩招?！?br>蕭寒淵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波瀾。他的目光落在趙無極身上，就像在看一塊待宰的肉。
趙無極慌了。
他真的慌了。
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他是金丹三層的修士，但此刻他竟然完全感知不到對方的攻擊軌跡。這種不知從哪里來、不知到哪里去的刀意，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逐日拳！”
他率先打破了自己的三招承諾，右拳裹挾著滾滾烈焰轟向蕭寒淵。這一拳的威力比三個月前打穿丹田的那一拳還要強上三分，拳意鎖定蕭寒淵周身一丈方圓，躲不過、避不開。
但蕭寒淵沒有躲。
他抬手。手指在面前畫了一個半圓，刀意沿著弧線鋪展，將趙無極的逐日拳意從中剖開——一半烈焰擦著蕭寒淵的耳畔飛過，另一半砸在他身后的石柱上，轟出一個焦黑的大洞。
然后蕭寒淵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三寸七分。
這是他手指的長度，也是乾坤針的長度。
一根黑色的針從他指縫間浮現(xiàn)出來，細到幾乎肉眼難以察覺，黑得像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夜色。針尖透著一點微光，那是無情心火淬煉出的鋒芒。
趙無極看見了那根針。
他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那是修士的本能告訴他一件事。
危險。
極度危險。
“爹——！”他下意識地嘶喊出來。
“住手！”
趙天雄從主座上霍然站起，金丹九層的威壓鋪天蓋地涌向蕭寒淵。
但晚了。
太晚了。
乾坤針離手的瞬間，一切的聲息都消失了。
那是極快的一瞬間，快到所有人只能運用神識才勉強模糊看清。
三寸七分長的黑針劃過十丈距離，毫無阻礙地穿過趙無極的層層防護——那些靈力護罩在這根針面前薄脆得像一層紙。針尖觸及趙無極眉心的剎那，并未刺進去便消散了。
但那股鋒芒已然釘入他的識海。
趙無極渾身一顫，身體僵在原地。然后他緩緩低頭，看見自己的眉心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沒有血流出，那縫極小，極小，幾乎看不見。
但識海已被擊穿。
他的神魂開始崩散。
“你……”他張了張嘴，只吐出這一個字，然后他的身體晃了一晃，轟然倒地。
天刑臺上萬籟俱寂。
三息之后，趙天雄的怒吼如驚雷炸裂——
“豎子敢爾！”
金丹九層的恐怖威壓鋪天蓋地地砸下來。蕭寒淵的膝蓋一軟，幾乎要被這股威壓碾碎在地。但他用無形刀意撐住了自己，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第三招。”
他擦去嘴角滲出的血絲，輕聲道。
“三招，你死了?！?br>臺下靜得連風聲都停住了。
三千六百名各派修士，無一人敢出聲。
趙無極的**倒在天刑臺正中央，眉心一點縫隙，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驚恐與不可思議。
而殺他的那個人，丹田空空，靈脈盡斷。
三個月。
只用了三個月。
蕭寒淵轉(zhuǎn)身，頂著趙天雄幾乎要將他撕成碎片的威壓，一步一步地走下天刑臺。每走一步，腳下的石階就多出一個淺坑——那是他用無形刀意硬扛威壓留下的痕跡。
沒有人攔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
誰能保證他手中沒有第二根乾坤針？
蕭寒淵走出蒼梧山門時，春雨剛至。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打在他的身上。他伸出手，雨水落入他掌心的溫度，和他打穿趙無極眉心時的溫度一模一樣——冰冷，純粹，不帶一絲多余的情緒。
“師父說得對。”他自言自語，“心中無女人，拔刀自然神?！?br>他忽然想了一下。
女人？
什么女人？
蕭寒淵搖了搖頭，邁步走入雨中。
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