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開往未知------------------------------------------，楊天的后腦勺磕在車窗玻璃上，生疼。，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瞇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已經(jīng)從邊城周邊的山變成了平原，田地一塊一塊往后退，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前倒。天徹底亮了，太陽掛在東邊，光線透過滿是灰的車窗照進(jìn)來，在座椅靠背上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柴油味從發(fā)動機(jī)那邊滲過來，怎么也散不掉。皮革座椅被太陽曬得發(fā)軟，散發(fā)出一種悶悶的酸味。前排有人暈車，塑料袋里裝著嘔吐物，味道一陣一陣飄過來。后排有人泡了方便面，老壇酸菜的，那股酸辣味壓過了其他所有味道，讓楊天的胃叫了一聲。，沒拿出來。。司機(jī)四十多歲，穿著件褪色的藍(lán)色制服，領(lǐng)口松垮垮的，右手邊放著一壺濃茶，茶銹把白色塑料壺染成了深褐色，厚厚一層，像是從來沒洗過。他開車很猛，換擋的時候咣當(dāng)響，剎車的時候整個車廂往前一慫。，坐在車門邊的折疊椅上，腿上挎著個黑色皮包，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她嗓門大，收錢找零的時候整個車廂都能聽見?！暗缴畛且话俣?，小孩半價，行李不占座不收錢?！彼掷镞豁斥n票，十塊五塊地用橡皮筋扎著，找錢的時候一張一張捻，跟楊天母親數(shù)錢的動作有點(diǎn)像。，孩子一直在哭，她哄不住，自己也紅了眼眶。過道邊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頭，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他也不知道。后排兩個跟楊天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一直在聊天，一個穿灰色衛(wèi)衣，一個穿黑色夾克，兩人腳邊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跟楊天的一模一樣?！吧畛乾F(xiàn)在工價高嗎？”灰衛(wèi)衣問?！斑€行，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線一個月四千多?！焙趭A克說，“但得看工頭，有的工頭會扣錢。管住嗎？廠里管，工地不管。城中村租個房，三百塊一個月，地下室更便宜。未成年要不要？要，但給的錢少。你得說自己十八?！?，一個字都沒落下。他默默記在心里：工地一天一百五，流水線四千多，城中村租房三百，地下室更便宜。，但現(xiàn)在，他需要每一個信息。
大巴駛過一座橋，橋下是一條渾黃的河。楊天看著河水往后退，腦子里開始翻騰。
一個月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
那天他從學(xué)校回來，書包里裝著中考報名表。班主任在班上說了，不報名也行，但報了好歹有個機(jī)會。楊天把報名表塞在書包最里層，怕折了。
晚飯的時候，母親問他：“報名了嗎？”
楊天說：“沒。”
母親沒問為什么。她放下筷子，看著桌子中間那盤土豆絲，看了很久。
楊天想說點(diǎn)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能說什么？說“我想讀高中”？然后呢？母親去借錢？父親在采石場多搬兩年石頭？妹妹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學(xué)費(fèi)從哪來？
母親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跟平常一樣五點(diǎn)起來，去磚廠。走之前站在楊天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敲門。
楊天醒了，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把中考報名表從書包里拿出來，疊了兩折，塞進(jìn)了抽屜最深處。
就這樣了。
楊天靠回座椅上，窗外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早餐店的事也翻了出來。
鎮(zhèn)上那家早餐店，老板姓周，矮胖，臉上永遠(yuǎn)掛著不耐煩的表情。楊天去的時候說好了，早上幫忙，一個月一百五，管一頓早飯。
每天凌晨四點(diǎn)，天還黑著，楊天就得起來。從家走到早餐店十五分鐘，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野貓?jiān)诶袄锓瓥|西。
他到了先生火。那灶是老式的，得用廢紙和木柴引火，再往里面加煤?；鹌饋碇叭菬煟瑔艿醚蹨I直流?；鹬耍汛箦伡苌先?，燒水。
然后揉面。周老板做包子饅頭，面得提前發(fā)好。楊天不會揉，周老板罵了他三天，**天就會了。手腕酸，指頭疼，但面揉出來光滑，周老板看了一眼，哼了一聲，沒罵。
洗碗是最煩的。油膩膩的碗碟摞成山，熱水不夠用，涼水洗不干凈。楊天的手從那時候開始裂口子，冬天疼得握不住拳頭。
但周老板有一點(diǎn)好——月底發(fā)工資不拖。一百五，數(shù)好了用橡皮筋箍著，放在油膩膩的桌子上。有個月多給了十塊，說“買雙襪子”。
楊天拿著那一百六，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半小時，最后給妹妹買了個文具盒，剩下的全交給母親了。
他想起這些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也沒什么”的表情。
他已經(jīng)不怕苦了。從小就不怕。
大巴在某個小鎮(zhèn)停了一下，上來兩個人，又下去了幾個人。楊天沒動，繼續(xù)靠窗坐著。
腦子里又翻出一個人。
姜月。
初二的時候他們同桌。姜月坐在他右邊，寫字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楊天字丑，抄她作業(yè)的時候不好意思，把本子還回去的時候會說一句“我看一下”，其實(shí)看了就是抄。
姜月知道。她沒說破。
楊天借過她一塊橡皮，白色的，有草莓味。用了半學(xué)期沒還，姜月也沒要。后來橡皮用完了，楊天把那個薄薄的橡皮皮夾在課本里，沒扔。
初三不同班了，但兩棟教學(xué)樓挨著，課間能看見。姜月長高了一點(diǎn)，頭發(fā)也長了，扎馬尾。楊天每次路過她班門口都會慢一點(diǎn)，假裝看公告欄，其實(shí)是從窗戶縫里找她。
后來**找過楊天。
就在校門口，放學(xué)的時候。**站在那棵梧桐樹下，背著光，臉看不太清，但聲音很清楚。
“你離我家月月遠(yuǎn)點(diǎn)?！?br>楊天站在那，手里拿著書包袋子，沒說話。
“你們不是一路人?！?br>**說完就走了。
第二天到學(xué)校，姜月看了楊天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頭，從楊天身邊走過去，坐到了教室另一頭。
從那以后，他們沒再說過話。
但楊天每次路過她家那條巷子，都會慢一點(diǎn)。不是故意停，是腿自己慢下來的。有時候能看見姜月家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著，什么也看不見。
他還是會慢一點(diǎn)。
楊天從口袋里摸出那根頭繩。藍(lán)色的，很普通，鎮(zhèn)上兩塊錢一根。姜月生日那天他買的，揣在兜里一整天，沒敢送?；丶胰M(jìn)抽屜里，跟中考報名表放在一起。
他沒扔。不知道為什么。
大巴又顛了一下，楊天把頭繩塞回口袋。
姜月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又浮上來。風(fēng)吹頭發(fā)，雙手插兜，沒走過來。
楊天不知道她在那兒站了多久。也許六點(diǎn)就到了，也許更早。
他也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王浩的樣子也跟著浮上來。
這**。
楊天想起初三那年夏天，兩個人**逃課，去河里游泳。學(xué)校后面那堵墻兩米多高，王浩先翻上去，再把楊天拉上去。兩人從墻上跳下去的時候，王浩的褲腿被鐵絲掛了個口子，回家被**追著打了三條街。
第二天王浩來找楊天，褲子補(bǔ)好了，針腳歪歪扭扭，**補(bǔ)的。
“我媽說下次再**，連我跟你一塊打?！蓖鹾菩ξ?。
還有一次，兩人在河邊烤紅薯。紅薯是王浩從自家地里刨的，**要是知道了得打死他?；鹗怯每輼渲c(diǎn)的，煙大，熏得兩人眼淚直流。紅薯烤糊了，外面焦黑，里面半生不熟。
王浩把大的那個遞給楊天。
“你瘦，多吃點(diǎn)?！?br>楊天咬了一口，又苦又甜。
王浩坐在河灘上，啃著那個小的，嘴上糊了一圈黑灰，跟長了胡子似的。
“你說咱們以后干啥？”王浩突然問。
“不知道?！?br>“我可能跟我爸去工地。”
“嗯。”
“你呢？”
“不知道。”
王浩看了他一眼，沒再問。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
“不管干啥，別死就行?！?br>楊天當(dāng)時覺得這話傻?，F(xiàn)在想起來，鼻子有點(diǎn)酸。
大巴在高速上跑起來，窗外全是田地和零星的廠房。楊天看著那些建筑往后退，心里突然空了一塊。
他要去深城。然后呢？
工地搬磚一天一百五，但他未成年，老板要不要？流水線一個月四千多，但要押金，他兜里就三百四，夠不夠？租房子要押一付一，三百一個月，他交了房租還剩什么？
萬一被欠薪呢？萬一生病呢？萬一找不到活呢？
他什么都不會。
十六年，他就學(xué)會了兩件事：吃苦，閉嘴。
但這兩件事在深城夠不夠？他不知道。
楊天把手伸進(jìn)口袋，摸著那沓錢。三百四十塊，在邊城夠活一個月，在深城可能連半個月都撐不過。
手機(jī)在兜里，欠費(fèi)了。到了深城第一件事得找個地方充話費(fèi)，不然母親打電話打不通，她會著急。
但他不知道去哪充。
不知道深城長什么樣。
不知道下了大巴往哪走。
楊天看著窗外，陽光很亮，但他心里灰蒙蒙的。
這是楊天第一次覺得心里沒底。
在邊城，他什么都熟。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誰家狗會咬人，哪個早點(diǎn)攤便宜五毛錢——他都知道。但深城，一千多公里外，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不是害怕。他是不知道。
不知道比害怕更難受。害怕還有個東西在那兒，你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是一片空白，你想抓都抓不住。
楊天深吸一口氣，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到了再說?！?br>他在心里說。
后排兩個年輕人還在聊。
“你上次那個工頭，欠你多少錢？”
“兩千，到現(xiàn)在沒給。”
“你沒找他？”
“找了，他說沒錢。后來我聽說他不是沒錢，是拿去賭了?！?br>“那你不揍他？”
“揍了，揍完錢也沒要回來。后來我就不去了，換個地方干?！?br>“深城這邊怎么樣？”
“聽說還行，有個廠管住，宿舍八個人，有熱水。我老鄉(xiāng)在那兒，說一個月能拿四千五?！?br>“四千五？那可以啊?！?br>“得加班。每天十二個小時，周末不休息?！?br>“十二個小時怕啥，咱又不是沒干過?！?br>楊天聽著，把“管住熱水四千五加班十二個小時”都記在心里。
他不知道這些信息什么時候能用上，但先記著總沒錯。
大巴又過了半個小時，窗外的廠房多起來，路牌上的地名楊天一個都不認(rèn)識。
司機(jī)換了個磁帶，喇叭里傳出九十年代的歌，音質(zhì)很差，沙沙響。售票員嗑完了一包瓜子，開始打瞌睡，腦袋靠在車窗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
前排那個孩子終于不哭了，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年輕媽媽靠在座椅上，眼睛閉著，但手還搭在孩子身上，輕輕拍著。
打瞌睡的老頭醒了，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從兜里掏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過道那邊一個小孩。小孩接過去，咬了一口，沖老頭笑了一下。老頭沒笑，但眼睛瞇起來了。
楊天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這些人都跟他一樣。
都是出來討生活的。
誰都不容易，但誰都在往前走。
大巴駛?cè)胍粭l隧道，車廂里突然暗了下來。
燈沒開，只有車頭的儀表盤亮著微弱的綠光。隧道很長，車在里面跑了好一會兒還沒到頭。墻壁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像一條虛線，通向前面那片黑暗。
楊天閉上眼睛。
隧道里的風(fēng)聲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歌。
楊天想起母親說的話：“不行就回來，媽在呢?！?br>想起父親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皺巴巴的。
想起王浩豎的大拇指：“混出個人樣來?！?br>想起姜月站在老槐樹下，風(fēng)吹頭發(fā)，沒走過來。
楊天睜開眼。
隧道盡頭有一點(diǎn)光。
很小，橘**的，在黑暗里像一顆豆子，晃晃悠悠的。車一直在往前開，那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楊天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是深城？是活路？是另一個坑？
他不知道。
但車在往前走，光在變大。
他想，到了再說。
大巴沖出隧道，陽光猛地涌進(jìn)來，刺得楊天瞇起了眼睛。
窗外是一片他不認(rèn)識的土地。廠房、煙囪、高壓線塔，還有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際線。
楊天靠回座椅上，把書包抱緊了一點(diǎn)。
深城還沒到。
但他已經(jīng)在路上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