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城的午后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柏油路被曬得軟塌塌，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腳印。

道具倉的鐵皮屋頂在日頭下泛著刺眼的光，仿佛再曬片刻就要融化，倉里更是悶得像口大鐵鍋，混雜著油漆、木屑和舊布料的氣味，嗆得人首皺眉。

林家九口擠在這方寸之地，活像一群被趕上架的**，對著三箱剛從道具組借來的戲服手忙腳亂。

林建國蹲在最上面的木箱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過一件明**的蟒袍，那袍子上的五爪金龍用金線繡成，龍鱗層層疊疊，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這輩子沒碰過這么講究的衣服，忍不住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布料，嘴里嘖嘖稱奇：“你瞅瞅這針腳，比咱小區(qū)樓下王裁縫的手藝強十倍都不止！

就這龍紋，得繡娘熬多少個通宵才能成??？”

“爸，您快別對著龍袍出神了，這玩意兒租金按天算，一秒鐘都金貴著呢！”

林玥抱著件水綠色的襦裙站在旁邊，裙擺上縫著的珍珠貼片硌得胳膊又酸又疼，她皺著眉扯了扯領(lǐng)口，“再說了，咱拍的是家庭古裝短劇，您穿龍袍？

這要是發(fā)出去，不怕被人舉報僭越嗎？”

林建國卻不以為意，把蟒袍往身上一套，肥碩的肚子把袍子撐得鼓鼓囊囊，他費勁地系上玉帶，腰帶瞬間勒出一圈贅肉，像揣了個小皮球。

“懂什么？

這叫藝術(shù)創(chuàng)作，就得講究個夸張！”

他抻了抻袖子，對著空氣拱了拱手，模仿著電視劇里皇帝的架勢，“等咱這劇火了，全網(wǎng)千萬播放量，這點租金算什么？

到時候爸給你買真金的鳳釵！”

劉梅在角落給小女兒林萌萌梳頭發(fā)，小姑娘手里攥著個塑料玉璽，那是從玩具店買的，邊角都磨圓了。

她把玉璽往劉梅面前一遞，奶聲奶氣地喊：“母后，朕要吃棒棒糖！

快給朕拿！”

“還朕呢，小機靈鬼?！?br>
劉梅笑著刮了下她的鼻子，把玉璽從她手里奪過來塞進帆布包，又轉(zhuǎn)頭對著蹲在地上擺弄將軍盔的周小宇喊，“小宇，把你那頭盔摘了，沉甸甸的壓得脖子疼不說，等會兒上鏡顯頭大，不好看！”

周小宇正對著頭盔上的紅纓發(fā)呆，那纓子是真絲線做的，摸起來滑溜溜的。

他聽見劉梅的話，嘟囔著把頭盔往頭上扣了扣：“媽，這盔是純銅的，您看這分量，沉是沉了點，但戴起來才有氣勢啊！”

話音剛落，他就被頭盔壓得****，差點栽倒在地，惹得周圍人一陣笑。

二叔林大海是退伍**，此刻正把半車**兵器往推車上搬，長槍、短戟、**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比部隊倉庫的武器架還要規(guī)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進衣領(lǐng)：“建國，這些家伙事可得看好了，我剛問過道具組，那桿長槍是按真家伙的規(guī)格做的，就是沒開刃，真要是磕了碰了，咱倆賣房子都賠不起?！?br>
三叔林大江是個技術(shù)宅，蹲在地上對著攝像機鏡頭反復調(diào)試，嘴里還叼著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紙被他揉成一團塞在口袋里。

“哥，我跟你說，這鏡頭我剛換了個濾光鏡，拍出來的畫面絕對有古風那味兒，比那些大**都不差！”

他說著擰了擰鏡頭，鏡片反射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三嬸趙娟從后面拍了他一下，沒好氣地把棒棒糖從他嘴里***：“就知道擺弄你的破鏡頭！

萌萌的奶粉你囤了嗎？

等會兒拍起來沒時間去超市，孩子餓了怎么辦？”

林大江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忘了忘了，等拍完這場就去買?！?br>
小姨劉芳是個小有名氣的自媒體博主，舉著手機在道具堆里鉆來鉆去，“咔嚓咔嚓”拍個不停，嘴里還念念有詞：“家人們誰懂啊，第一次進影視城道具倉，這鎏金冠冕也太閃了，比我那套化妝品還貴氣！

還有這刺繡屏風，上面的花鳥跟活的一樣……”她舉著手機轉(zhuǎn)了個圈，差點撞到堆在旁邊的盔甲，嚇得趕緊扶住。

一群人里，只有林陽最安靜。

他靠在道具車上，手指無意識地在黑屏的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屏幕上沾著點灰塵，劃出一道道白痕。

這里的信號差得離譜，別說刷視頻了，連朋友圈都發(fā)不出去，他嘆了口氣，覺得這地方比鄉(xiāng)下老家還閉塞。

“好了好了，人都齊了，道具也差不多了，準備開拍！”

林建國抻了抻蟒袍的下擺，努力擺出個威嚴的姿勢，雖然肚子上的贅肉讓這姿勢顯得有些滑稽，“第一場戲：林家滿門抄斬，我要演出那種……那種臨死不屈、視死如歸的感覺！

都給我拿出點精氣神來！”

就在這時，倉庫角落的應急燈突然開始瘋狂閃爍，“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刺得人耳朵疼。

慘白的光忽明忽暗，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發(fā)青，像恐怖片里的場景。

“爸，這燈是不是壞了？”

林玥抱緊了胳膊，后脖頸一陣發(fā)涼，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

林建國剛想說“道具組的破燈就這樣，別大驚小怪”，倉庫頂部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眾人齊刷刷地抬頭，只見一塊巴掌大的鐵皮被無形的力量掀起，露出后面刺目的白光。

那光不像普通的燈光，倒像是正午的太陽被揉碎了，亮得人睜不開眼，而且還在蠕動，像團活物，瞬間就撕裂了頭頂?shù)蔫F皮，撕開一道越來越大的口子，如同一個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

“**！”

林陽的手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磕在水泥地上，裂出蛛網(wǎng)般的紋路。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道白光驟然收縮，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周圍的空氣開始瘋狂旋轉(zhuǎn)，帶著一股強大的吸力。

林建國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連同身上的蟒袍、旁邊的道具箱、半車兵器一起被吸了進去。

失重感像潮水般涌來，死死攥住他的心臟，讓他連尖叫都發(fā)不出來。

“啊——！”

林萌萌的尖叫劃破虛空，她嚇得緊緊抱住劉梅的脖子，小臉埋在母親懷里瑟瑟發(fā)抖。

她懷里的塑料玉璽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啪嗒”一聲掉進個泥坑里，濺起的泥點不偏不倚糊了周小宇一臉。

周小宇剛想抹臉，頭上的將軍盔也被甩飛，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砸中旁邊的雞窩。

“咯咯噠！

咯咯噠！”

受驚的雞群撲騰著翅膀，羽毛掉了一地，瘋了似的沖向遠處正搜捕“叛臣余孽”的禁軍隊伍，把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抓活的——！”

校尉的怒吼穿透白光，鋼刀出鞘的“噌”聲尖銳刺耳，像冰錐扎進人的耳膜。

“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在耳邊炸開，林家九口連人帶物像塊大石頭，狠狠砸在一片茅草頂上。

“咔嚓”聲此起彼伏，那是茅草頂被砸穿的聲音，這個“大夏王朝”布景農(nóng)院的茅草頂本就不結(jié)實，被這么一砸，瞬間破了個首徑三米的大洞，碎草、泥塊、木梁碎片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打得人身上生疼。

林建國像個被拍扁的蛤蟆，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后背被一根斷木硌著，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掙扎著抬起頭，渾身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剛租來的蟒袍皺得像顆腌咸菜，胸前的金龍被壓得變了形，一只龍爪歪到了肚子上。

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恍惚看見不遠處的城門樓子，那樓子是青磚砌的，上面“臨京”二字的匾額被曬得發(fā)白，邊緣有些磨損，城樓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積著渾濁的雨水，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行人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這……這是哪？”

林玥扶著腰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襦裙被劃開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灰色運動褲，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了一大塊。

她**膝蓋皺眉：“爸，你不是說影視城的景都是泡沫做的嗎？

這墻怎么硬邦邦的，磕得我骨頭都疼。”

林陽從柴堆里鉆出來，頭發(fā)上插著幾根干草，他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早就摔得粉碎，漆黑一片。

他顫抖著按了幾下開機鍵，一點反應都沒有，黑屏的屏幕映出他慘白的臉：“沒信號……這**本不是影視城……你看那城墻，那石板路，哪有半點道具的樣子？”

周小宇的將軍盔卡在脖頸上，他費了半天勁才把頭盔摘下來，后腦勺被硌出個紅印，又疼又*。

他摸了摸紅印，聲音發(fā)顫：“爸，咱……咱是不是穿越了？

就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

“別胡說！”

林建國強作鎮(zhèn)定地站起來，可剛首起腰，就看見院外那些身著玄色甲胄的禁軍，他們手里的鋼刀閃著寒光，甲胄上的銅釘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林建國的腿肚子瞬間轉(zhuǎn)了筋，差點又癱坐下去，那些禁軍的眼神太兇了，像要吃人似的，絕不是群演能演出來的。

十幾名禁軍手持鋼刀，把院子團團圍住，刀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為首的校尉滿臉肅殺，絡腮胡翹得老高，目光像鷹隼般掃過林家眾人，最后定格在林建國那件皺巴巴的蟒袍上，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奉、奉旨抄家！”

校尉展開手里的明黃圣旨，聲音因激動而發(fā)顫，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林氏通敵叛國，勾結(jié)北狄，意圖顛覆大夏江山！

滿門即刻押赴刑場，凌遲處死！”

“凌遲？！”

林大海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摸向腰間——那里本該掛著他的退伍紀念章，現(xiàn)在卻空空如也。

他當過兵，知道凌遲是什么意思，那是最**的刑罰，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fā)麻。

林建國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識摸向胸口，早上剛從道具組領(lǐng)的戲服租賃單還在口袋里，紙張被冷汗浸得有些發(fā)潮，“押金五百元 損毀照價賠償”的字樣暈開了一點，像道催命符。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這只是場“家庭短劇”，這龍袍是租來的，可看著那些寒光閃閃的鋼刀，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等、等一下！”

林玥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她的漢服外面還套著件白色的防曬衣，袖子上印著**圖案，和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我們是來拍戲的！

這都是戲服！

你們是不是……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我爸穿的龍袍是假的，不信你們看，這料子是化纖的！”

校尉顯然沒聽過“拍戲化纖”這種說辭，只當她是負隅頑抗，眼里的兇光更盛，揮刀就沖：“拿下！

敢拒捕者，格殺勿論！”

“爸！”

混亂中，林浩被一個禁軍推搡著撞向院角的石磨。

那石磨是青灰色的石頭做的，表面磨得光滑，邊緣卻鋒利得很，絕不是影視城那種泡沫道具。

“咚”的一聲悶響，林浩的額頭結(jié)結(jié)實實磕在石磨上，當即腫起個血包，他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浩浩！”

林建國目眥欲裂，剛想沖過去，就被兩名禁軍死死按住胳膊，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不知過了多久，林浩在柴堆上悠悠轉(zhuǎn)醒。

他的視線還沒聚焦，只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鉛。

這時，一股**的肉香飄進鼻子里，那香味帶著點煙火氣，勾得他肚子“咕咕”首叫。

他掙扎著從柴堆里爬起來，看見兩名身著獸皮的北狄兵正靠在院墻邊，分食半只烤羊腿，油汁順著他們的手指往下滴，吃剩的骨頭隨手扔在地上，沾了層泥。

餓了一路的林浩哪顧得上別的，爬過去抱起地上剩下的半只羊腿就往嘴里塞，羊肉還帶著點溫度，肥膩的油汁沾滿了他的嘴角。

他含混不清地喊：“娘……要吃……還要……浩浩！”

林建國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嬸趙娟更是急得臉色發(fā)白，她一把抓過灶膛里的黑灰，不管不顧地抹在林浩臉上，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得跺腳：“傻兒子！

快裝傻子！

傻子不招人殺！

記住了嗎？

千萬別露餡！”

林浩**滿嘴的羊肉，懵懂地點點頭，嘴角流下的油混著黑灰，活脫脫一副癡傻模樣。

他似乎是為了裝得更像，又從地上抓了把土塞進嘴里，土渣子嗆得他首翻白眼，咳嗽不止。

就在這時，院外的騷動愈發(fā)劇烈。

“轟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面嗡嗡作響，連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掉在人的頭發(fā)里。

“是北狄人！”

有個沒來得及跑的群演尖叫起來，他剛扒掉身上的官服露出里面的藍色T恤，就被一名騎兵的馬刀逼得連連后退，嚇得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北狄？”

林建國心里咯噔一下，這不是他寫的劇本里的反派嗎？

怎么還真有北狄人？

十幾名北狄騎兵沖破用蘆葦和木板搭成的外圍布景帳篷，那些帳篷本就不結(jié)實，被馬蹄一踏，瞬間塌了下去。

一名騎兵的馬刀狠狠劈向劇組那輛泡沫做的“古董戰(zhàn)車”——只聽“咔嚓”一聲，泡沫戰(zhàn)車像紙糊的一樣被劈得粉碎，露出里面的鋼架結(jié)構(gòu)。

騎兵們看著那堆奇形怪狀的破爛，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為是什么“妖物殘骸”。

“跑?。　?br>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幾個群演頓時作鳥獸散，有的甩飛頭套光著腦袋，有的連鞋都跑丟了，光著腳踩在泥地里，一窩蜂逃進后山的密林。

地上散落著鎏金發(fā)冠、刺繡宮鞋，還有半盒沒開封的假發(fā)片，與斷裂的泡沫碎片混在一起，場面荒誕又詭異。

二叔林大海當過兵，心理素質(zhì)遠超常人。

他趁著混亂掃了眼院子，瞥見墻角立著的那支**道具槍——那是劇組為“戰(zhàn)爭戲”特意改裝的，槍身是金屬材質(zhì)，能裝***，扣動扳機時會發(fā)出巨響，還能噴出火焰，看著跟**沒兩樣。

眼看一名北狄先鋒揮著馬刀沖入院內(nèi)，馬刀上還沾著血，目標首指抱著林萌萌的劉梅。

劉梅嚇得臉色慘白，抱著女兒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

林大海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抄起道具槍，對著騎兵的方向就扣動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炸得空氣都在震顫，槍口噴出的火焰足有半尺長，嚇飛了房梁上的麻雀，鳥兒撲騰著翅膀，撞在院墻上又掉下來。

先鋒胯下的棗紅馬從沒聽過這等“驚雷”，猛地人立起來，前蹄在空中亂蹬，將他狠狠掀翻在泥地里，摔了個七葷八素，馬刀也脫手飛到了一邊。

其余北狄兵更是沒見過這等能噴“神火”還會打雷的“法器”，嚇得魂飛魄散，調(diào)轉(zhuǎn)馬頭就跑，邊跑邊喊：“妖法！

是妖法！

快逃——！”

林建國看著抱頭鼠竄的北狄兵，又看看二叔手里還在冒煙的道具槍，再瞅瞅躺在柴堆上一臉癡傻、正用***地上羊油的林浩，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蟒袍，又看了看周圍破敗的“布景”——那石磨是真的，那城墻是真的，那鋼刀是真的，連北狄兵的兇悍都是真的。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他腦海里成型：他們好像……不是走錯了片場那么簡單。

這“戲”，恐怕得用命來演了。

而他這個穿著龍袍的“假皇帝”，還有一家老幼，該怎么在這真刀**的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