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流云壓得很低，將帝都最后的一抹天光也吞噬殆盡。

靜思苑的石墻上，青苔在連綿的陰雨中瘋長，濕冷的氣息仿佛能滲透骨髓。

這里是大胤王朝為犯錯的皇室宗親準(zhǔn)備的牢籠，體面，但比真正的天牢更讓人絕望。

苑內(nèi)唯一的石屋中，蕭玄正盤膝坐在那張硬板床上，雙目緊閉。

他身上的錦袍早己被污濁和潮氣侵蝕得看不出原色，唯有那張臉，在昏暗中依舊輪廓分明，不見絲毫頹唐。

門外沉重的鐵鎖“嘩啦”一聲被打開，隨即是兩串輕重有別的腳步聲。

來人并未遮掩自己的身份。

當(dāng)先一人身著西爪蟠龍的太子常服，金冠束發(fā)，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陰鷙，正是當(dāng)朝太子，蕭承。

他身后緊跟著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云鬢微斜，面帶戚色，正是昔日艷絕帝都，被譽為第一才女的蘇晚晴，也曾是蕭玄的未婚妻。

“九弟，數(shù)日不見，別來無恙啊?！?br>
蕭承的聲音里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他環(huán)視著這間簡陋的石屋，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蘇晚晴則垂下眼簾，柔弱地開口，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殿下，都是晚晴的錯，若非我，您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她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以為她是什么被迫分離的苦命鴛鴦。

床榻上的蕭玄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沒有預(yù)想中的憤怒，沒有絕望的嘶吼，甚至連一絲怨懟都看不到。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們，像一個局外人，在審視一場與自己無關(guān)的鬧劇。

這種眼神讓蕭承心中沒來由地一緊，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竟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九弟，你這是什么眼神？”

蕭承皺眉道，“莫不是在這里待傻了？

也對，你自幼體弱，心性更是脆弱不堪，受了這等打擊，想必己經(jīng)神志不清了。”

蕭玄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蘇晚晴身上。

“蘇小姐，”他開口了，聲音平穩(wěn)而清晰，不帶任何情緒，“你錯了。

我落到這般田地，與你有關(guān)，但并非是你口中的那種‘錯’。

你是棋子，也是推手，但你從來都不是主因?！?br>
蘇晚晴的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眼中噙著淚水，滿是不可置信：“殿下，您，您在說什么胡話？

晚晴對您的心意，天地可鑒?！?br>
“我的心意，天地可鑒？”

蕭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是哪一顆心？

是當(dāng)初與我花前月下，信誓旦旦非我不嫁的心？

還是在太子?xùn)|宮的錦榻上，與我這位好皇兄共赴云雨時的心？”

此言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蘇晚晴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淚水僵在眼眶里，連呼吸都停滯了。

蕭承的臉色也驟然陰沉下來，眼中殺機畢露。

這件事他們做得極為隱秘，自以為天衣無縫。

蕭玄當(dāng)時己被他們用“醉仙釀”迷暈，扔在御花園的湖中，偽裝成酒后失足，怎么可能知道這些細(xì)節(jié)！

“你……你血口噴人！”

蘇晚晴尖聲叫道，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失了那份楚楚可憐的偽裝。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知肚明?！?br>
蕭玄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右肩胛下三寸處，有一顆紅痣，太子殿下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它的位置。

那晚，他還在上面留下了一圈牙印，不知現(xiàn)在消了沒有？”

蕭承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晚晴的肩膀方向。

這個動作，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蘇晚晴渾身發(fā)軟，幾乎站立不穩(wěn)，幸好被蕭承一把扶住。

“看來，你沒瘋。”

蕭承的聲音冷了下來，再無半點偽裝的溫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這不重要。”

蕭玄從床榻上站起身，一米八的身高即便穿著囚服，也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重要的是，你們今天來，是為了什么。

是來看我瘋癲潦倒，好滿足你們扭曲的成就感？

還是說，你們的計劃還有最后一步，需要我這個‘廢人’來配合完成？”

他的目光太過銳利，仿佛***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剖開了他們內(nèi)心最陰暗的角落。

蕭承強壓下心中的震驚，冷哼一聲：“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不錯，孤今天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父皇雖然將你圈禁于此，但終究念及父子之情，并未下定決心。

只要你上書一封，自承德行有虧，配不上晚晴，并主動請求父皇將晚晴賜婚于孤，再自請去皇陵為列祖列宗守陵，孤便保你一條性命?！?br>
這番話，可謂是誅心之極。

不僅要奪走他的未婚妻，還要他親手將人送上，最后再讓他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永遠(yuǎn)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蘇晚晴也恢復(fù)了幾分鎮(zhèn)定，她望著蕭玄，眼中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九殿下，太子殿下是為了你好。

你我本就無緣，強求無益。

你若應(yīng)下，也算全了我們最后的情分?！?br>
“情分？”

蕭玄像是聽到了什么*****，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讓笑聲在這小小的石屋里回蕩，顯得異常詭異。

“你們所謂的‘情分’，就是用一杯‘醉仙釀’，毀我名譽，奪我前程，再將我打入這不見天日的地獄，最后還要我感恩戴德地為你們的茍合之事鋪平道路？”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首視蕭承，那平靜的眼神下，是洶涌的暗流。

“太子殿下，你以為你贏了嗎？”

“難道不是嗎？”

蕭承傲然道，“你現(xiàn)在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任我宰割。”

“魚肉？”

蕭玄搖了搖頭，“不，你錯了。

從你們踏進這個門開始，你才是魚肉，而我，是執(zhí)刀人?！?br>
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有兩個選擇給你們。

第一，你們現(xiàn)在立刻從這里消失，今日之事，我可以當(dāng)做沒發(fā)生過。

從此以后，你們走你們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哈！”

蕭承像是聽到了*****，“你有什么資格跟孤談條件？”

蕭玄并不理會他的嘲諷，緩緩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一股來自九幽的寒意。

“第二，你們拒絕。

那么不出三日，整個帝都，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都會知道一首童謠。

童謠的內(nèi)容很簡單，‘太子配鸞鳳，本是同根生，夜半入東宮，**到天明’。

哦，對了，我還會附贈一則香艷故事，就叫《準(zhǔn)弟媳與大伯子的二三事》，連插畫我都想好了，保證栩栩如生?！?br>
蕭承的臉色徹底變了，從陰沉化為鐵青。

皇室最重顏面，這種丑聞一旦傳出去，對他這個太子的聲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父皇本就對他近來的行事多有不滿，若再添上這樁丑事，他的太子之位，危矣！

“你敢！”

他怒吼道，殺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你看我敢不敢?！?br>
蕭玄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力量，“我爛命一條，被圈禁在此，己經(jīng)是大胤皇朝最自由的人。

因為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了。

而你呢，太子殿下？

你在乎的東西太多了。

你的太子之位，你的名聲，你的未來。

你說，一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和一個什么都在乎的人，誰的**更多？”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蕭承的頭頂澆下，讓他瞬間冷靜下來，也讓他遍體生寒。

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眼前的蕭玄，己經(jīng)不是那個他印象中溫和怯懦、可以隨意拿捏的九弟了。

他像一頭蟄伏在深淵中的猛獸，看似毫無威脅，卻能在瞬間亮出足以致命的獠牙。

蘇晚晴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從未想過，那個曾經(jīng)對她百依百順，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男人，會變得如此可怕。

石屋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主動權(quán)，在悄無聲息之間，己經(jīng)完成了逆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