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刺骨的寒。

陸沉整個(gè)人浸在墨綠色的寒潭水里，激得他渾身每一寸骨頭縫都在尖叫。

那水像是無數(shù)根淬了冰的針，惡狠狠地往他皮肉里扎，往骨髓里鉆。

他瘦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劇烈哆嗦，牙齒磕碰的咯咯聲在死寂的深谷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噴出的微弱白氣瞬間就被冰冷的潭水吞噬。

水面沒過胸口，每一次試圖往上挪動(dòng)一寸，腳下那**冰冷的潭底淤泥就像活物般拉扯著他下沉。

十年了。

整整十年，這血藤寨后山絕地的寒潭，就是他的“藥池”，也是他的刑場。

寨子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們，輕飄飄一句“寒氣可壓制蝕骨釘陰毒”，便將他像丟垃圾一樣，日復(fù)一日地扔進(jìn)這能凍斃虎豹的絕陰寒水之中。

陸沉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潭水嗆入鼻腔，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灼痛和窒息感。

他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qiáng)壓下那幾乎沖破喉嚨的嗆咳。

不能咳！

每一次劇烈的胸腔震動(dòng)，都像有無數(shù)把燒紅的鈍刀在他身體內(nèi)部瘋狂攪動(dòng)——那是蝕骨釘被激發(fā)的劇痛。

這枚深嵌在他脊椎骨縫里的惡毒之物，是血藤寨烙在他身上的奴印，更是懸在他頭頂?shù)拇呙?br>
寨主藤厲那陰鷙如毒蛇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小崽子，記住這滋味！

蝕骨釘發(fā)作起來，可比這寒潭水‘暖和’千萬倍！

想活命，就給我老老實(shí)實(shí)當(dāng)牛做馬！”

蝕骨釘?shù)年幒εc潭水的酷寒內(nèi)外交攻，瘋狂侵蝕著他早己千瘡百孔的根基。

他費(fèi)力地抬起凍得發(fā)青、幾乎失去知覺的手，顫抖著摸索到胸前。

隔著那件早己被潭水泡得冰冷僵硬、破敗不堪的粗麻短衫，一塊堅(jiān)硬、冰冷、棱角分明的東西硌著他的掌心。

是斷劍。

只有半截殘刃，斷口參差猙獰，像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生生拗?jǐn)唷?br>
劍身烏沉沉的，毫無光澤，布滿粗糙的磨痕和深淺不一的蝕坑，看上去比廢鐵還不如。

唯有劍脊靠近護(hù)手處，殘留著幾道模糊、扭曲、仿佛用血沁入又歷經(jīng)歲月風(fēng)霜的古老暗紋，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不祥。

陸沉的手指死死摳住那冰冷的斷刃邊緣，粗糙的金屬棱角幾乎要嵌進(jìn)他的皮肉。

唯有這真實(shí)的、尖銳的痛楚，才能暫時(shí)壓過蝕骨釘和寒潭帶來的雙重折磨，才能讓他瀕臨渙散的神智死死抓住一點(diǎn)東西。

一點(diǎn)……絕對不能忘記的東西！

轟——！

記憶的閘門被這冰冷的觸感狠狠撞開，洶涌的血色狂潮瞬間將他淹沒！

那不是夢。

是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煉獄圖景。

熊熊烈焰！

沖天而起，貪婪地**著雕梁畫棟，將曾經(jīng)溫暖的家宅化作吞噬一切的猙獰巨獸。

濃煙滾滾，帶著木料焦糊和人肉燒灼的恐怖氣味，嗆得人窒息。

刺耳的狂笑、凄厲的慘叫、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鳴……無數(shù)聲音混雜成一片令人瘋狂的噪音地獄。

“沉兒！

快跑！

別回頭——！”

母親凄厲絕望的嘶喊，穿透了所有嘈雜，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扎進(jìn)他幼小的耳膜。

他被人粗暴地夾在腋下，在濃煙與火光中沒命地奔逃。

身后是母親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決絕沖向追兵的背影。

她穿著素日里最愛的那件繡著纏枝蓮的月白襦裙，此刻卻被火光映得一片慘紅。

追兵手中那柄狹長彎刀，刀刃上流淌著幽藍(lán)色的、不祥的靈光，高高舉起！

時(shí)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母親猛地回頭，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燃燒一切的決絕！

她的目光穿透混亂的戰(zhàn)場，死死釘在陸沉身上，那眼神里有萬般不舍，有剜心之痛，更有一種超越生死的、玉石俱焚的托付！

“活下去！

拿好它！

去找你爹！

別信任何人——”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每一個(gè)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

下一秒，那幽藍(lán)的刀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斬落！

“娘——?。。　?br>
幼小的陸沉發(fā)出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慘嚎。

沒有想象中利刃入肉的悶響。

千鈞一發(fā)之際，母親的身體爆發(fā)出最后、也是最璀璨的光芒！

并非護(hù)身法寶的靈光，而是……燃燒！

她的血肉，她的筋骨，她的一切都在瞬間化為最純粹的生命之火，轟然炸開！

那火焰并非赤紅，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古老、帶著無盡悲愴與守護(hù)意志的暗金色！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浪將夾著陸沉的追兵狠狠掀飛！

狂暴的氣流裹挾著灼熱的灰燼和母親生命之火最后的余燼，將小小的陸沉像斷線風(fēng)箏般卷起，拋向未知的黑暗深淵。

冰冷！

無邊的冰冷瞬間包裹了他！

是水！

深不見底、寒意徹骨的水！

急速的下墜中，刺骨的寒水瘋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嗆得他意識模糊。

最后的視野里，只有那把被母親最后力量震得脫手飛出的狹長彎刀，刀身上幽藍(lán)的靈光在暗金色的生命之火余燼中明滅不定，映照出持刀者臉上那一瞬間的驚愕與……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刀柄末端，似乎鑲嵌著一枚奇異的徽記，形狀扭曲如盤踞的毒蛇，卻又帶著某種古老部落的圖騰感……緊接著，是沉重的撞擊！

身體砸在深潭底部冰冷的淤泥上。

冰冷和劇痛徹底吞噬了他。

在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攥緊懷里母親在奔逃之初塞給他的那件冰冷堅(jiān)硬的東西——那截烏沉沉的斷劍。

……“嘩啦——！”

破水聲驚醒了沉淪在血色記憶中的陸沉。

他猛地從潭水中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脊椎深處蝕骨釘?shù)奈恢?，痛得他眼前發(fā)黑。

額頭上不知是冰冷的潭水還是滾燙的冷汗，混雜在一起往下淌。

十年了。

那場大火，那聲慘嚎，母親最后燃燒的身影，仇人那帶著毒蛇徽記的彎刀……每一個(gè)細(xì)節(jié)，都如同用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從未褪色。

唯有仇人的臉，在記憶的烈焰和濃煙中，始終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永遠(yuǎn)無法捅破的血色毛玻璃。

蝕骨釘?shù)年幎竞畾庠隗w內(nèi)蠢蠢欲動(dòng)，與寒潭的酷烈交織著，啃噬他早己搖搖欲墜的生命之火。

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

他死死攥著胸前的斷劍殘柄，冰冷的觸感是唯一的錨點(diǎn)，支撐著他不被這無邊的痛苦和仇恨徹底吞噬。

“喂！

潭里的廢物！

泡夠了沒有？

真當(dāng)自己是來享福的？

滾出來干活！”

尖利刻薄的叫罵聲像鞭子一樣抽在陸沉耳膜上。

一個(gè)穿著血藤寨低級管事灰色短打的干瘦漢子，叉著腰站在寒潭邊嶙峋的巖石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施虐般的快意。

他手里提著一根浸過桐油、烏黑發(fā)亮的硬木短棍，不耐煩地敲打著巖石，發(fā)出篤篤的悶響。

陸沉眼底深處，那抹沉寂的、仿佛亙古寒冰的火焰，在聽到這聲音的剎那，極其細(xì)微地跳動(dòng)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和隱忍覆蓋。

他沉默著，牙齒將下唇咬得更緊，滲出的血絲混著冰冷的潭水流下。

他艱難地挪動(dòng)凍得麻木的身體，手腳并用地往岸邊爬，每一次動(dòng)作都牽扯著蝕骨釘?shù)奈恢茫瑤硪魂囮囧F心刺骨的劇痛，讓他的動(dòng)作僵硬而扭曲，像一具剛從墳?zāi)估锱莱鰜淼摹⑵茡p不堪的木偶。

冰冷的潭水從他濕透的破爛單衣上嘩啦啦流下，在布滿碎石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他的臉色慘白中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青灰，嘴唇烏紫，**在外的皮膚上密布著青紫色的凍痕和舊傷疤，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深秋的寒風(fēng)里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蝕骨釘?shù)年幎緹o時(shí)無刻不在侵蝕他的根基，這十年非人的**和寒潭酷刑，早己將這具身體摧殘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磨蹭什么！

找死嗎？”

干瘦管事見他動(dòng)作遲緩，眼中兇光一閃，手中的硬木短棍帶著風(fēng)聲，毫不留情地朝著陸沉的后背狠狠抽去！

“啪！”

一聲悶響。

短棍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抽在陸沉濕透的脊背上。

那件單薄的粗**根本起不到任何緩沖作用，棍身蘊(yùn)含的力道透體而入，瞬間激發(fā)了深埋在骨縫里的蝕骨釘！

“呃啊——！”

陸沉身體猛地一弓，像一只被扔進(jìn)滾油里的蝦米，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痛哼。

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寒劇痛從脊椎瞬間炸開，瘋狂蔓延至西肢百??！

那痛苦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針在骨髓里攪動(dòng)，又像有無數(shù)只毒蟲在啃噬神經(jīng)！

他眼前一黑，踉蹌著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碎石尖銳的棱角硌得他生疼，卻遠(yuǎn)不及蝕骨釘爆發(fā)痛苦的萬分之一。

身體蜷縮成一團(tuán)，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每一次抽搐都帶來更強(qiáng)烈的劇痛，冷汗瞬間浸透了剛被寒潭水泡透的破衣。

“哼！

廢物東西！”

干瘦管事看著陸沉痛苦蜷縮的樣子，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反而露出一絲**的滿足，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正落在陸沉手邊不遠(yuǎn)處。

“就你這副鬼樣子，連寨子里最低賤的雜役都不如！

也就藤厲寨主心善，留你一條狗命！

還不快滾起來！

藥田里的‘血蛇藤’今天要是少澆一桶‘腐心草’汁，老子扒了你的皮！”

管事罵罵咧咧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蝕骨釘帶來的地獄般的痛苦還在體內(nèi)肆虐，每一次痙攣都讓陸沉眼前發(fā)黑。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甚至嘗到了更濃的血腥味，硬生生將那沖到喉嚨口的慘叫咽了回去。

身體深處，那股源于母親最后燃燒的、被十年血仇和蝕骨釘日夜折磨卻始終未曾熄滅的火焰，在極致的痛苦下，反而爆發(fā)出一點(diǎn)微弱卻異常執(zhí)拗的光。

這光支撐著他顫抖的手臂，一點(diǎn)點(diǎn)撐起劇痛的身體。

粗糙的碎石磨破了手掌，滲出血珠，混著地上的污泥。

他低著頭，濕漉漉的頭發(fā)黏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比寒潭水更刺骨的冰冷殺意。

那殺意并非針對眼前這個(gè)狐假虎威的管事，而是穿透了時(shí)空，牢牢鎖定在記憶深處那片火海，鎖定在那柄幽藍(lán)的彎刀，鎖定在那模糊卻刻骨的仇影之上！

他艱難地站起身，佝僂著腰，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挪，沉默地跟在罵罵咧咧的管事身后。

每一步踏出，都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留下一個(gè)混雜著泥水、汗水和淡淡血痕的腳印，蜿蜒著，指向山谷深處那片彌漫著刺鼻腥甜氣味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暗紅色藥田。

活下去。

找到爹。

報(bào)仇！

這三個(gè)染血的念頭，如同三根燒紅的鋼釘，牢牢楔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支撐著他在這無間地獄里，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