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墜落
蘇如霏永遠(yuǎn)記得十歲生日那天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那天早上陽光很好，蟬鳴從院子里的梧桐樹上傳來。媽媽在廚房往面包上抹草莓醬，笑著問他想要什么禮物。他說要一個很大的奧特曼蛋糕，比去年還要大。媽媽笑著說好。
他跑去哥哥的房間，十七歲的蘇如歸正坐在書桌前看書，逆光的輪廓溫柔而好看。蘇如翡整個人趴到哥哥背上撒嬌，讓他晚上給自己點蠟燭。蘇如歸笑著揉他的頭發(fā)，捏他的臉頰，說又大了一歲，是大孩子了。
那是他記憶里最后一個完整的、溫暖的、沒有裂痕的日子。
下午天色忽然暗了下來。**的烏云從天邊壓過來，風(fēng)大了起來，雷聲由遠(yuǎn)及近，然后是鋪天蓋地的暴雨。蘇如霏一個人在家等著，等爸爸媽媽回來，等哥哥回來。墻上的鐘走得很慢，短針從五走到六，走到七。哥哥渾身濕透地推開門，手里拎著一個蛋糕店的袋子，說爸媽還沒回來嗎。
然后他們一起等。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
蘇如霏開始覺得委屈。他以為爸爸媽媽忘了他的生日，忘了那個奧特曼蛋糕，忘了他。他開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然后打開門沖進(jìn)了暴雨中。
他光著腳跑過濕漉漉的街道，雨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紅綠燈，也看不清來往的車輛。他在馬路中間站住了，然后聽到了尖銳的剎車聲。
他轉(zhuǎn)過頭，看到一輛大貨車的車頭深深嵌進(jìn)了那輛他太熟悉的黑色轎車?yán)?。爸爸的頭靠在碎裂的車窗上，雨水沖刷著額頭上的傷口。媽媽歪倒在副駕駛座上，身體蜷縮著，眼睛半閉著。雨水混著血水沿著車身往下淌。
后來有人告訴他，爸爸媽媽在送往醫(yī)院的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他們不是忘了他的生日，而是去簽一個重要合同，本來打算簽完就趕回來。爸爸甚至提前讓秘書訂好了蛋糕，只是蛋糕店送錯了地址。
但這些知道得太晚了。
葬禮過后，世界變得很安靜。
十七歲的蘇如歸一夜之間長大了。他穿著黑西裝處理所有后事，說話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克制。但蘇如翡看見過哥哥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煙，背影瘦而直，像是風(fēng)中快要折斷的樹。
蘇如霏很想走過去拉拉哥哥的衣角，但他不知道要說什么。他站在陽臺的玻璃門后面，手抬起來又放下，最終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他的房間什么都沒變，積木還堆在地毯上，書包還掛在椅背上，但一切都不一樣了?？諝庾兞?，光線變了，連呼吸的方式都變了，每次吸氣都像在用盡全力。
他開始害怕夜晚。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畫面——暴雨，剎車聲，變形的車頭，垂下來的手，散在地面上的頭發(fā)。那些畫面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在他眼前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循環(huán)播放。
他發(fā)明了一些睡前儀式：枕頭要放在床頭板左邊，不能碰到右邊；要先伸左腳進(jìn)被子，再伸右腳；要數(shù)到一百下才能閉眼。如果不把這些事情做完，他就會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
有一天晚上他實在睡不著，赤著腳走到哥哥房門前，猶豫了很久，敲了門。蘇如歸站在門口，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問他怎么了。他張了張嘴，想說哥我害怕，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無聲的氣流。他看到哥哥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你不該來的，你給他添麻煩了。
“沒事，”他聽到自己說，“我喝口水?！?br>門關(guān)上了。他站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著。
哥哥請了長假，每天都在處理公司的事，電話一個接一個，郵件一封接一封。蘇如翡試過給哥哥倒一杯水端進(jìn)書房，蘇如歸接過去說了一句謝謝，沒有看他，目光已經(jīng)回到了桌上。那個“謝謝”輕得像對快遞員說的那種，禮貌而疏離。
他路過客廳里的全家福，停下腳步。照片里一家四口穿著喜慶的紅衣服，他笑得露出了缺了牙的豁口。那個冬天下過一場很大的雪，他和哥哥在院子里堆了一個雪人，用胡蘿卜做鼻子，那是他們最后一個完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