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覆雨許久。
我一直讓他堅持，他也很聽話、很努力。
做到興頭后，我們倆筋疲力盡、口干舌燥。
我順勢把早就準備好的甘草果汁，和他分享著喝了下去。
第二味藥，需要在他對我最溫柔的時候。
等了五天。
夜里，他主動從背后溫柔地抱住我，下巴輕輕抵在我肩上，說覺得最近越來越離不開我了。
我沒應(yīng)聲。
只是拿起床頭化了藥粉的茶水：
「乖，最近天干，喝口水吧。」
他接過去直接喝了。
喝完把我抱得更緊。
他的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很快。
很快……
第三味藥，要配合他進寨時，最在意的筆記本。
趁他去做飯時，我翻了他外套里的筆記本。
翻到中間某一頁，停住了。
上面寫著：
阿洛，第三年，藥性穩(wěn)定。
預(yù)計兩月后可取血入藥。
下面原本還有一行字，卻被涂掉了。
黑糊糊的一團墨。
當天晚上，第三味藥下在他飯里。
**味。
第五味。
第六味。
每下一味，他看我的眼神就深一點。
他開始很少和外面打電話。
開始很少記筆記。
但他一直沒忘的，就是不斷給我燉補湯喝。
阿婆突然病了。
她一輩子給別人看病，此刻她自己的身體卻像油盡的燈。
我白天照顧她，晚上繼續(xù)配藥。
最后幾次用藥的方法也將變得更加復(fù)雜。
有一天我在藥房里咳出血來。
我沒有過多在意，只是用手背擦掉血跡，繼續(xù)碾藥。
阿婆最終還是沒有挺住。
阿婆走的那天，把所有人支開，只留了我。
她讓我把換骨香的方子小聲背給她聽。
我背了。
她點頭。
「燒掉。」
我把羊皮紙扔進火盆。
火苗竄起，古苗文一個字一個字變成灰。
阿婆永遠閉上了眼。
阿婆葬禮那天，全寨子的人都來了。
蘆笙吹了一整天。
棺材落進土坑里時，身為兒子和族長的阿爸站在最前面，背繃得很直。
他沒哭，鏟了第一鍬土。
土落在棺材蓋上，悶響一聲。
他繼續(xù)一鍬一鍬鏟下去。
寨里人想替他，他擺了擺手。
最后一鍬土蓋上去，他把鐵鍬**土里。
手握著鍬柄，站了很久。
肩膀才開始抖。
那晚我燉了湯，端到堂屋。
阿爸坐在阿婆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還鋪著阿婆的舊棉墊。
我把湯遞過去。
他接住，卻沒喝，他說：
「你阿婆走前，只跟我說了一句話?！?br>我看著他的背影。
「她說，阿洛以后交給你了?！?br>他把碗擱在桌上，轉(zhuǎn)過來看我。
眼睛沒淚，但是紅的。
「我答應(yīng)她了?！?br>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很沉。
「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強。你和沈牧好好過?！?br>他停了一下。
「你阿媽走那年，我也這么答應(yīng)過她?！?br>我張了張嘴，又緊緊閉上。
「嗯。」
他轉(zhuǎn)身出了堂屋，腳步聲很輕。
他的身影一晃一晃地，最后消失了。
我回到藥房時，卻從在門縫里看見，沈牧在翻阿婆留下的手稿。
我沒有阻止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著。
他沒有睡，一直在翻。
天亮時，他的眼睛也亮了。
他終于找到了。
阿婆留給他的換骨香假方子。
當天晚上，他端著一碗湯走進來。
顏色比平時深，藥味也比平時重。
「阿洛，你最近太操勞了，臉色不好。
「我給你煮了湯?！?br>我接過來：
「沈牧，這三年，你一共給我煮了多少碗湯？」
他愣?。?br>「怎么問這個？」
我看著手里的湯：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喝不到了，會不會不習慣?！?br>他的表情變了一瞬。
我端起碗，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湯。
喝完對他笑著說：
「真好，還是原來的味道?！?br>他滿意地接過空碗，轉(zhuǎn)身離去。
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又繼續(xù)前行。
那天夜里，我聽見他在窗外打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聽見了一句。
「再給我一個月?！?br>我坐在床邊，手放在小腹上。
三年的藥性，滲進了我每一滴血里。
我苦笑了一下。
一個月？
也夠了。